阿 信:雪域作为精神原乡

《星星·诗歌原创》2026年2期 阿信 2026-08-10发布


写完《冬日诗篇》的最后一行,窗外的雪正簌簌落下。这不是结束,而是一种开始——词语在雪域中找到它们的重量和形状。我想通过这篇短文,分享这些诗行如何从高原的严寒与寂静中生长出来:雪域不再是修饰性的背景,而是方法论本身。

在《牧羊人》中,我试图处理个体与旷野的关系。“只有你的孤独/照亮它们、驱散并收拢它们”——这里的牧羊人,也是诗人自身的隐喻。高原的辽阔似乎只为确认其孤独的合法性,但又远不止此。“羝羊绒氆氇”不仅能抵御风寒,更是存在的甲胄。当牧羊人的“金属喉音”撞上初春的旷野,产生的不只是回响,而是“诗所能抵达的寂静”。 

地域写作容易陷入两种困境:要么沦为风情画式的浅表描摹,要么遁入宏大、玄虚的语言高蹈或形而上空转,对此我始终保持警醒。“妇人每日沿石阶下到河滩/用木勺破冰舀水”——这是雪域常见的劳作场景,但当“冰屑混着清泉,甫触木桶底板”,那“冰块相击、冲撞桶壁的声音”却被听作“梵音”。这并非故弄玄虚。在高原,神圣从不远离烟火,神圣不在束之高阁的函匣中,而在具体物质接触时产生的清澈回响里。

时间在这组诗中呈现为多层结构。《则岔石林》里,遗忘与记忆相互渗透。这种记忆不是线性的,而是空间性的储存——白色岩石、猫科动物的爪痕、鹰的羽毛同时存在于“现在”这个平面上。同样,《山谷断章》中,无缰的马、锦鸡、扎蝴蝶结的女工、璀璨的星空、神秘的山猫……这些记忆碎片并非按年代排列,而是依照情感的密度分布。当我“背靠/崖边一株苍老的黑松”,发现回不去的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时间原有的线性秩序。 

《悼念》或许是这组诗中意象最凝练也最沉重的一首。“夜晚是一块石头,提灯可过”——开篇确立了存在的根本境遇:我们都在致密的物质性中穿行。放生羊、被消音的嗓子、叩击四壁的眼睛,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一幅存在的令人近乎窒息的“现场”。而这一切,都在为那即将到来的剧情作铺垫: 

“要节省泪水,让每一滴

滴落在灰烬里—— 

灰烬里栽种一枝七心海棠。” 

泪水作为情感最原始的分泌物,必须经过“灰烬”这个绝对空无状态的过滤与转化,才能催生新的生命形态。七心海棠——这个想象中(印象来自早年阅读金庸小说的记忆)的植物,它的美丽正源于从灰烬中生长的悖论。“捧着它,穿过茫茫黑夜”,也是诗歌本身在绝望中创造希望的隐喻或象征。 

我以为,在全球化抹平一切差异的今天,地域性写作不是退守,而是一种抵抗。雪域高原以其极端的地理气候,保存了某些人类原初的感知方式:对孤独的耐受、对寂静的倾听、对物质神圣性的直觉。当我写下“在雪域——我眼涌热泪,认出前世”,不是在宣称神秘的转世,而是在表达一种深刻的认同:这片土地储存着人类共通的记忆。我常常想起那位破冰舀水的妇人,她不知道木勺撞击冰面的声音,在某扇窗户后面被当作了梵音。而这,或许就是诗歌最朴素的功能——在寻常事物中,辨认出那不被察觉的回响;在冬日荒凉中,守护灰烬里不灭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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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信,本名牟吉信,甘肃临洮人,出生于1964年农历十月,长期在甘南藏族自治州工作。著有《草地诗篇》《那些年,在桑多河边》《惊喜记》《裸原》《雪山谣》等多部诗集。曾获徐志摩诗歌奖、昌耀诗歌奖、《诗刊》陈子昂年度诗人奖、屈原诗歌奖、陆游诗歌奖、洛夫诗歌奖等。被甘肃省委省政府授予“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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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阅读 0 编辑:岗路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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