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 晨
我是在昨夜轻风细雨中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山坡下的松柏林疯长着掌形树叶,随后从叶子掌心开出了一簇簇白色的羊角花。我站在花簇前又惊喜又害怕:明知眼前一切不可能发生,却因梦境太过清晰,我选择了相信。就像一直以来,我对生活的真相充满了怀疑一样。
空气湿漉漉的,我把手伸向一团吸满了露水而更显丰腴的羊角花。羊角花无瑕的白跟放在父亲坟头的那块白石头一样晃眼。林子里潮湿而温暖,我还没触摸到那饱满的花朵,就感觉手背上滑过一股温湿。我抬头望向天空,想要找出手背温湿的源头。
天空湛蓝,星星离我很近,它们看起来就像发光的晶石,仿佛触手可及。满天星辰被发散出的光芒串联成了各种神奇的图案,笼罩在莫弄沟和衙门沟上方的天空。我按捺住加快的心跳,想要看清那些图案所暗藏的秘密。手背上的温湿感再次出现,我从梦中惊醒过来。
我反手在格布隆的头上敲了一下。食指关节在格布隆额头上敲出“咚”的一声轻响,就像敲在了空洞的树腔上。格布隆伸着舌头望着我,表情和眼神都带着一种嘲弄的笑意。难道它知晓了我所做的梦?还是它在为惊醒了我的好梦而暗自得意?我揉了揉它的头,赶紧起了床。
昨晚的雨下得很晚,晨间露水应该很重。我从壁柜里取出了那件央金在二十多年前用白羊毛给我织的毪衫。系好蓝布腰带,我从火塘边取过火钳和旧蛇皮袋子,径直推开了那扇木门。格布隆从我脚边挤过去,抢先一步迈过门槛,走到了我的前面。
格布隆是曲珍从镇子上捡回来的。那天她去镇子街买盐巴和挂面,它就蹲在她脚边。她背着背篼离开时,它就跟在她后面。曲珍发现了它,停了下来,它也停下来仰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她转身迈开步子又走出一段,回头发现它依旧跟在身后。她就把它抱回家,在太阳落山之前给它洗了澡,把它放在一块黑色的毛毡上。
我和曲珍在给它洗澡之前,还坚信它就是一只杂色的撵山狗。现在,我们都确信它是一只毛色纯白的品种狗了。落山之前的太阳斜斜地铺在屋前的山坡上,在它雪绒般的细毛上披了一层金色的碎光。我曾纠结给它取名金色还是白色,最后还是以圣洁的本色为它命名格布隆。这个名字同时会让我想起阿爸那只叫作格朗的黑色撵山狗。
天色灰蒙蒙的还没有亮开,格布隆不远不近地走在前面。今晨的神树林白雾缭绕,我和格布隆就像两条灰色的游魂在坡头飘移。
坡下的林子里开始有了动静,应该是刚钻出地洞的土猪和雪猪子,以及开始在林间啃食野草和嫩树叶的麂子跟山驴子,还有在灌木丛里窜来窜去的娃娃鸡和松鸡子。
雨水浸润过的通组小道,就像扭动着深褐色身躯的细长土蛇:蛇头伸向汹涌的增古河,蛇尾留在了德什纳山头。德什纳在我们这里是鼻子的意思,德什纳山就是鼻子那样陡峭的山。
因为昨晚的小雨,格布隆和我下山时比平时慢了一些。我们先走到山腰路段,然后再往山上边走边捡牛粪。我们寨子有三个小组,德什纳阳山住着我们三组的全部村民。隔着增古河的左面山寨住着一组的人,二组在增古河上游的莫隆沟,和我们山连着山紧挨在一起。
和往常一样,到达山腰村委活动室的时候,格布隆身上的白毛开始明亮起来。格布隆会在发现牛粪或是马粪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回头望着我跟上来的身影。在我用火钳把粪夹到蛇皮口袋时,它已经到了下一处等我。
我们一直以为白狗就是宠物狗怎么都长不大,直到格布隆长成了今天成年狼狗的模样。镇政府有见过世面的年轻人见到格布隆时,开始说它是“大白熊”,后来又改口说是“萨摩耶”。我不懂藏獒和撵山狗之外的狗,却希望它是那个被叫作大白熊的品种,这名字直白又形象,符合格布隆的个性。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它是怎么出现在镇子上的。是外地游客无意间落下的?还是神灵送给我和曲珍的礼物?
德什纳山腰的三组村民剩下不到二十户。山腰的房子多数还是几十年前的平顶碉房:依着山势在底层建出畜圈,畜圈屋顶用木料树枝铺平,再盖上厚厚的黄泥碾实;圈顶作为院坝,正屋根据人口多少向山体内靠而建,或一层或两层。只有河对面的衙门沟,还残存着老守备过去住过的三四层的废弃碉楼。
山腰有一处碉房飘出了炊烟,我和格布隆已经站在山腰上方一百多米高的地方。
是不是哪家的汉子要出远门了呢?最近这些年,除了挖虫草和采摘松茸的季节,这么早就做饭或是煮猪食的人家并不多见,日子过得越来越舒适,人也就变得懒了。
格布隆坐在我的身旁,学着我的样子默默地望着下方的山地。这些在“鼻梁骨”上开垦出来的土地,在过去一直养活着比现在多得多的人。这几年在外挣到钱的人,要么已经搬迁到县城,要么住到了河坝边和镇子里。挣不到钱的年轻人也不愿意继续待在高半山,他们已经不像他们的长辈那样能吃苦了。
蛇皮口袋里已经装满牛粪。牛粪被昨晚的雨水浸泡过,比平时重一些。前方道路平时很少有牛群经过,无事可做的格布隆远远地走在了我的前面。
德什纳山头只有我们一家住户,清晨的碉房和圈舍蹲在山头的浅雾里,孤零零的。为了把生产和生活物资运到屋前,我和曲珍在农忙之外,断断续续在这条道上劳作了一年多的时间。也许是我和曲珍默不作声地劳作触动了小组村民,小组召集大家集体出工,帮我们一起加宽了这一公里多的组道。这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提着比往常重的蛇皮口袋,我想,明天捡粪应该背个背篼了。
几年前我们耕地时用上了成本更低的小型旋耕机,很多村子用来耕地的犏牛和牦牛因喂养成本太高,差不多被卖或被杀了。直到这些年,山梁子草坪上的野草就像吃过添加剂似的,爆发出了惊人的长势。恰逢县里鼓励发展肉牛养殖,寨子里或七八头或十几二十头地养起优质肉黄牛。
靠近神树林的边缘,已经有花色羽毛的野鸡在草丛里觅食。我把牛粪倒在屋旁地间的粪堆里,起身望着在微风里散开的炊烟。我闻到了炒腊肉的香味。
此时的格布隆,已经坐在草料圈顶的院坝边沿等我了。我回到屋子把白毪衫换下来,折叠平整后放回了立柜。刚才看了天色,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何况早饭后我还要到坡头处背石头。
曲珍已经把早饭摆到小木桌上:酸菜炒腊肉、酥油茶和刚出锅的馒头。这些年变化很大,特别是住在河坝的村民,很多习俗都跟过去不一样了:他们把屋子建成了亮堂的钢筋水泥小楼;把熏得屋子漆黑并挂满烟炱的火塘,换成了连着一根铁烟囱的铁皮炉;打酥油茶的茶筒也换成了新式的电动打茶机;饮食方面各种蔬菜水果和米面也逐渐代替了日常的酥油和糌粑。我和曲珍也用上了打茶机,吃着松软的白面馍馍。
我望了一眼火塘和火塘上方的卡普,心想,现在也只有这个火塘还能留住我今生最重要的一些记忆了。阿爸、额母和央金都是死在火塘边上的,我不知道这种巧合预示着什么。
曲珍把酥油茶给我添上后,起身到火塘边把水壶里烧开的水倒进了暖水瓶,又把火塘里的红炭拨在一起用火灰盖了起来。她在屋里走动时,挂在花腰带上的两颗小铜铃发出一串叮当的声音,就像山坡上偶尔走过的骡马队,就像阿多和洛桑小时候的欢笑声。
我把背板上的麻绳和皮条重新检查加固后,曲珍已经把几头黄牛从院坎下的牛圈赶了出来。她手上的树条轻轻地拍打在走在最后的牛背上,院坝下的小道上又响起了她腰间的铜铃声。
曲珍是个聋哑人,有了铃铛的声响我就知道她在哪里。我曾为自己这个巧妙的主意得意了很久。其实,这道山坡的每块草皮、每一处花草,她都比我熟悉,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块山坡上就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们彼此小心翼翼地照看着对方,生怕再生出什么意外。
我拉上房门,背上背板顺着山坡脊梁的下方走去。养了这九头黄牛后,冬天储存草料的地方就成了问题。我们的碉房只是挨着山头,不会像在山顶那样四面受风,但堆在户外的草料一样经受不起雨水的浸泡和山风的翻扯。我在坡道尽头的岩坎下,用十多天的时间撬出了一堆还算硬实的青石片,现在我就要把这些石片背回碉房,直到它的体量足够筑起另一间草料屋。
我站在坡顶煨桑的白塔前,看着曲珍和黄牛们向着远处的草坡行去。有风拂过山顶,拉直了一簇啪啪作响的风马旗。风在阴山穿过树林的呜呜声,就像有狗熊在林间发情咆哮。此时,我已经听不到她腰间铜铃的叮当声响。在漫长而孤单的日子里,我们相互依存在一起,早已不能割舍。就像我和我的那些文字一样。
我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每当有文字变成铅字的时候,我就会梦见一些祥瑞的景象:要么是结满果子的果树园,要么是山坡上盛开的羊角花,要么是田地里铺开的各种药材花。为了这些文字,阿爸生前不止一次劝诫过我。欣慰的是,他在永远闭上眼睛之前已经谅解了我,也不再为我的固执而不停地唉声叹气。
我只上过两三年的小学,但对一个大多数人都不识字的村子来说,已经显得与众不同了。
更早的时候,我们住的地方离河坝很近,离衙门沟也很近。阿爸经常带着四五岁的我去衙门沟见一些老朋友。我最喜欢挤在黑夜的火塘边,听他们讲一些十分久远的故事。映着火塘里红红的火光,我当时就想,等我长大后一定要把它们记录下来。
成年后,我还是常常赶着月色跑去衙门沟,溜到给守备当过管家的扎西尼玛家,听他和其他老人讲些奇幻故事。没人的时候,我就拼凑着把一些听来的故事写在小学生用的作业本上,然后偷偷地藏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识字太少,手上的笔也越来越重,一段话就有好些汉字不会写,一个句子写了好几遍,还是不能准确、完整地说出想要表达的意思。
见到有字的书,我都会抓过来认真地看,不懂的我就跑去向扎西老人请教,可是他也识字不多。后来我就到乡中心小学校找老师请教,时间久了他们远远看到我就会有意躲开。在背柴、背水、放牛、打土巴和种收庄稼的几乎所有农活儿时间里,我都会抽些时间读书或是想我的那些故事,以致有时出去背水、背柴也会忘了返回的时间,别人地里的土巴都打完了,我还在田坎上出神。村里和家里人都不看好我,觉得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魔障。
……
索朗泽郎,本名杨宁,藏族,四川省作协会员,任职于四川省阿坝州小金县司法局。著有散文集《那山那林那泉那人》、诗词集《静渊诗词》,主编并出版《小金县历史文化丛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