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洋才让短篇小说:嘎啦苹果(节选)

全文见《十月》2026年第2期 江洋才让 2026-06-02发布


他呆呆地看着墙壁,墙壁开裂的地方一只被蛛丝裹住的苍蝇早已干枯了。墙壁土黄的颜色很适合他的凝视,他就那么看了许久,直到听到一只老鼠从柜子底下钻出来。老鼠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就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他几乎是随着那声响扭动自己的脖子,最后停下来,发现鼻梁对准老鼠似乎定位般的精准。老鼠确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机灵。缩在墙角贴着墙皮,他甚至感受到了,鼠须随着情绪在打节拍,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要跟随一只老鼠的节奏。老鼠贴着墙皮转动乌溜溜小小的眼睛,耸动自己湿润的鼻头,鼠须四下摆动好像要将屋子里的一切逐一介绍。是啊,有的是时间,时间还早呢,太阳刚穿过木窗的玻璃透进来,阳光落在老鼠的尾巴尖上,亮晃晃的尾巴尖好像一根缝袍子的粗针,只是,也许,老鼠大概率不想要这样的手艺吧,很快,那根针就不见了。老鼠拖着尾巴往前蹿过来,来到一张木桌的底下。这回,它贴着桌腿,好像遇到了自己的朋友一样。他把这张桌称为卡修巴吾多杰,这张桌是他从县城一个卖酿皮的婆子手里买来的,三十元钱,老婆子大概是不想再卖酿皮了。她喊贱卖了啊,贱卖了的声音好像在小土屋里响起。

他抠抠耳朵,很快这个声音变成了老鼠啃噬桌腿的声音。小东西,你磨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个地方说出来会让你的鼠须吓断的。他抬头就看到桌子上摆放着的木碗好像要和木桌连成一体了。要不是,旁边的一封翻译成藏文的红头文件做了打搅。还有一只碳素笔横插了一杠。真不知该如何收拾桌上的残局。他给木碗也起了一个名字,布某普阳。如果说桌子卡修巴吾多杰和木碗布某普阳连成一体,那大概率是它们相恋了。他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因为他朝木桌上又扔了一个小册子做了更深的打搅,小册子上写着的藏汉双语,藏文他当然认得,《生态管护员守则》,直到目光停留在桌上一个老旧黑皮套里的老式收音机上,收音机是自己当上护草员的那一天,阿爸送给他的。他开始觉得阿爸的大手又摸到收音机的调频转钮上。那双大手是哆嗦着的,一双被岁月折腾惨了的大手,壮壮的黑指头,有一股力气好像就源自那里。

难怪,阿爸不说话。他从来没听到阿爸说话。他甚至没有觉得阿爸想说话。这和桌子上相框里的阿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爸一脸的憨笑,黑色布面藏袍胸口的大红花鲜艳得像是阿妈脸上的高原红。阿爸当时捏了捏他的胳膊,好像是在检查自己制造的是不是合格?十个指头都齐着呢,还有什么不是一双手能把控得了的。

所以,他觉得阿爸很满意地松了手。阿爸是来过这间小屋的。阿爸当时就站在现在老鼠到达的地方——桌子油漆斑驳的另一条腿跟前。他记得,阿爸推开门进来时,木门吱呀了一声,阿爸环顾着屋子里的一切,点着头,像是很满意儿子的状态。阿爸不说话。他也不便要阿爸开口说话。他只好打开阿爸送他的收音机,阿爸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

阿爸说,这个装在皮套子里的收音机可是我参加救灾时,被评为抗雪灾先进个人时得来的。他没想到阿爸的声音好像抹了酥油,带着一股浓浓的牦牛牛奶味儿。直到阿爸在收音机里说起,他其实真的很想给自己的儿子讲一件事。这事不是什么大事情,只是一件极其平凡的小事。阿爸说着声音在收音机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收音机里刺拉拉的电流声,好像衬托着老鼠的动静。他其实知道阿爸的声音是自己想出来的。阿爸是个哑巴。阿爸当时就站在那儿,看到老鼠露出惊讶的表情。当时,老鼠在动,现在它也在动。只不过,当时它好像不怎么熟悉屋子里的一切。木桌是最早来到屋里的。然后,才有了用空心砖架起的木板床。有时候,老鼠不知怎么跳到了床上,慵懒地在床上溜达。阿爸当然不知道这只老鼠竟然如此胆大,所以,才被起名叫辛巴。狮子王的名字。只可惜,阿爸完全不懂得辛巴这名字对于一只老鼠来说,太大。有点承受不起的意思。他很少喊老鼠这个名字,如果喊起来,一定是没办法,不得不喊的时候。

他当然也给阿爸送他的收音机起了一个名字。刚开始,他想了好几个名字:尼玛、江永扎巴、看卓才仁、布才仁、闹布文德、扎西江措、布噶一、昂噶、伽马囊犟……只是后来一个灵感闪现,脑子里像是冒出山坳里驰来的一匹野马一般的名字:布朵。对的,他确实给收音机起了一个名字叫布朵。有时候,配合老鼠辛巴,收音机里播放的藏歌节目会把屋子里的一切包裹一番。直到老鼠觅食够了,就钻进屋角的那个他嘴巴大的洞里。然后,他会关闭收音机,动嘴将自己要做的事复述一遍。这些事大多是在睡觉时躺在床上想好的。只要翻一个身,木床便会在自己的身子底下咯吱咯吱地叫唤一番。

这已经是一个老习惯了。对于第二天要做的事,早早就做好规划。他自己绘制了一个坡格萨尔草原的简易地图。这个很简单,只需要动手描出草原的形状。有人说,坡格萨尔草原的形状像是一只兔子。可是他觉得像是自己屋里那只辛巴老鼠的放大版。说起自己手绘的那张地图,他会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秃笔来。秃掉的铅笔头。别看只有拇指大小,可是只要用腰间悬着的吃肉的小刀,削削,笔头自会露出自己淡定的表情。他说,兄弟,看你的了。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用狼毒草制成的藏纸。当然了,这是以前的一件事。现在,地图就贴在木桌上方的墙壁上,不会让老鼠误以为是自己的素描吧?绘制地图当然要有耐心。他有的是耐心。从当护草员的第一天起,他就显示了非凡的耐心:用拇指铅笔,对不起,他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铅笔的。在这里,不是起名字,而觉得是自己的一个器官以致刚开始落在藏纸上的一个点,好像自己拇指上冒出的一滴血。那个点应该是老鼠湿润的鼻头,而后线条随着记忆的复刻开始蜿蜒流转,最后收笔处的回环是一条狭长的尾巴。尾巴描绘的有些弯曲,毕竟是手绘。然后,他记得自己开始从老鼠的鼻头把一些村名地名填进去。这个他有些吃不准,因为有些地名不像他了解的那个样子。老鼠鼻头上的那个村子,他标记的是囊古布子,可后来到达实地上他发现这是一个被弃用的名字。其实,后来的地名叫念冲。怎么一回事?一个地名的丢弃与另一个地名的生长怎么不通知他?

他确实有些接受不了眼前的现实。接下来,他开始逐一把自己知道的地名填上去:绕吾扑、匝西库巴、嘎羊烔、缠个、扎烔高阳、本达、差吾拉,当然,不能少了老鼠的鼻头村念冲,还有,他记得自己最后写完全部地名时手都抽筋了,他把拇指铅笔收回到木桌的抽屉里,然后,左右手互动,将每一根手指都拉了拉,指头发出咔吧的响声让他心安。接下来,他突然发现这张地图的出现一下子让自己的小屋充满了时间的亮光。什么是时间的亮光?时间没有亮光,时间有亮光,如果说时间是人类虚构的,那么这种虚构是不是像一束光照到了你那些黑黢黢的角落?他不想自己变得文绉绉的,也不想自己变得过分粗俗。嘿,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但实际上是自己必须看着地图规划每一天的行程,路线图,早上从小屋里出来——小屋是间废弃的小屋,以前是别人家的,重新划归草场后,小屋就来到自己家的范围。他确实觉得从自己家出来,路途有些远。所以,他决定搬到小屋去住,正好是最便利的地带。如果沿线不出现其他状况的话(其他状况包括但不限于摩托车出现故障,或者一条路突然塌方,这当中的主要因素多为雨水常年渗透,地质结构发生改变,还有其他一些状况,有些他甚至想不到会是什么事)——大概率会是从卡则冲一线路经扭瓦过冬拉,穿过赛通查卧,加闹闹,有时,他也会想到一个方案,这个方案就是没方案,随性而为,怎么走全凭感觉。感觉这个东西很奇怪,有时候,他会听那么一两次,要不然索然无味,完全就把护草这事干得没兴致了。

他想到这里突然闭上眼睛,耳朵里:木桌安静极了。木碗安静极了。墙上的坡格萨尔手绘地图安静极了。床也静。甚至地上的灰尘也静极了。自己的心跳开始听得到了。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也安静极了。墙角的老鼠洞,张着嘴,安静极了。细钢筋做成的洗脸盆架安静极了。洗脸盆安静极了。冬天护草骑行时用的绑腿大头皮鞋在床底的砖头上安静极了。放在窗台上的暖瓶安静极了。铁炉也是。茶壶张嘴欲言又止,也是安静的状态。他知道自己该吃早饭了。看看窗户中透进来的阳光的模样,嗯,是时候。他起身伸了个懒腰,从木桌下拉出一个木头箱子,打开连着合页的木箱盖,一点也不犹豫,取出一个装着糌粑的皮口袋,然后打开糌粑口袋,阿妈的声音从糌粑口袋里冒出来了。他知道这是自己想出来的。皮口袋里阿妈的声音说,老桑扎西,我的儿,你什么时候回家来,阿妈给你煮羊肉手抓。他把糌粑口袋放到木桌上,拿起木碗愣在那里,他想到已经好久没回家了。上次,回家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掰着手指头算,怎么算也是两个月前。

他说,阿妈,你怎么老是催我回家回家,你不觉得现在我的家就是我看护的坡格萨尔草原吗,你不觉得你这是打不开格局呀?

他想象阿妈的声音在耳边飘荡: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跟你的阿妈说话?阿妈这不是在担心你吗?

他赶忙捂住糌粑口袋,阿妈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了。他知道阿妈的声音不会从皮口袋里发出来。小时候,他去草场放羊时,阿妈总是开玩笑说,我把我要说的话都装到你的糌粑口袋里了,吃饭的时候你可以打开听一听。所以,这一切显然就是阿妈给他开的一个玩笑。他记得自己躺在草原上,打开的糌粑口袋,白色的糌粑末被风吹起时他捂住肚子哈哈哈笑起来。不是阿妈没有说话。而是自己太笨。阿妈的话其实早就装在脑子里了。上次,阿爸来到小屋子的时候,阿妈紧跟着也来了。阿妈上下打量他一番,好像看到自己的儿子突然就长大了。成熟了。屋子里的一切都变得严肃起来。木碗泛着光,一动不动。老鼠辛巴停下动作,眼睛也停止了转动。木碗里茶水的热气袅袅地飘荡,熏染到墙上的手绘地图,贴在墙上的地图严肃得就像是被罚背诵《生态管护员守则》。他不想自己严肃得像是被屋子里的一切凝视着。收音机盯着他。四面的墙壁盯着他。

他再次打开糌粑口袋,用手挖出一块酥油,掰一片放到滚烫的茶水里化开。然后,抓了一把糌粑倒入木碗,如果形容茶水是湖泊,那堆在木碗里的糌粑就是雪山。这种关系就像是你写一个字就必定会写下一个字,字和字的关系分不开,最终连成一个整体。他开始用左手的食指搅动糌粑,然后随着糌粑的下沉,木碗里的茶水被糌粑吸走,随着不断地被左手搅拌,糌粑逐渐在木碗里变成了一个疙瘩。握在手里,他就想起阿妈那时都说了什么。既然阿爸不说话。阿爸不能说话的。那么,阿妈的话自然就多一些。阿妈刚开始用手摁着他的床铺,摁几下,然后就变成了用拳头捣几下。看床铺的厚度是不是能够吸走拳头的声响,如果不发出声音,大概率是床铺的厚度适宜,人躺上去一定不会腰疼。当然,阿妈嘴里的话一直就没有停,阿妈说,你能保证两个星期回一次家吗?我不要求你一个星期回一趟家,两星期总可以的吧?阿妈说着,手就从床铺移到被子上。被子是两床军用被子。一床是阿爸用旧的。一床是在商店里买的。他不放心其他款式的被子,黑心棉不少。所以,他托人买被子时,一再强调军用的被子。我知道有卖的。一定有。你一定要做到不见兔子不撒鹰。鹰当然指的是钱,兔子当然是指军用被子。军用被子在阿妈的手底下被整理了一番。然后阿妈像是满意了,眯起了眼。圆圆的脸上那永远走不脱的高原红显得更红润了。

阿妈说,你怎么不说话?你平时可以不爱说话,但当有人问你话时你必须回话,否则就是不礼貌。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随意看着老鼠贴着墙根,鼠须在打着节拍。窗户里的光突然往里收了收,后来就完全收回去了。太阳也被收到了云里。他有点想不起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阿妈的。反正,屋子里有话语在飘荡,四周的墙都好像会竖起耳朵聆听。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句,看情况吧,也不知是对阿妈上一句的回答,还是这一句。糌粑很快就吃完了。木碗里的糌粑只留下一丁点的气味在木碗里,不消多一会儿就会散去。他知道阿妈当时对于他的回答不满意也满意。怎么说呢,看情况不就是事态发展的最佳选择嘛。当然,也有一层敷衍的意思在里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手伸到糌粑口袋里掏。避开酥油,再往里,往里,一个粘着白色糌粑粉末的苹果出现在他手里。他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再一口气,苹果的样子完全裸露在眼皮子底下。嘎啦苹果。我最爱吃嘎啦苹果了。他郑重其事地盯着苹果看。苹果也盯着他。他觉得吃完一疙瘩糌粑,再吃一个嘎啦苹果一定很惬意。如果阿妈在跟前,他一定会把嘎啦苹果的来历讲述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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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洋才让,藏族,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民族文学》《新华文摘》《长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刊物,并入选中国现代文学馆《中国当代文学经典必读》2015、2016短篇小说卷、《中国当代文学选本》等年度选本。有短篇小说被改编成同名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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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8阅读 16 编辑:岗路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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