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凌晨,帐篷里一片暗黑,但是母亲掐算时间,把我和三姐准时叫醒了。三姐从我身边的被袄里,沙沙地蠕动起来。她简单洗漱后,掀开帐篷的半个门帘。当她从帐篷的门缝里走出去的刹那,我听见她系在后脑勺小辫子上的一对贝壳互相触碰后发出细碎的声音。其实我早已醒来了,为了多睡一会儿,把头钻到被袄里假装睡觉。母亲知道我这点小心思,便提醒我说:“顿珠,天不早了,你也快点起来!”
我怀疑母亲如同一匹赶夜路的母马,一夜没有合上眼睛。我还没有睡够,心里不大愉快,赖在睡榻上的被袄里,不满地回母亲说:“知道了!”。
“快点起来,你姐把牛的腿链都解开了。”
“好的,马上!”
我继续赖在被袄里睡觉,感觉多睡一会儿都赚了,心情也随着平衡起来。不久母亲再次提醒我,语气明显地变了。我知道,再不起来,母亲那只没有长眼睛的右手掌,即将朝着我的身体某个想象不到的部位拍过来。我从暖暖的被袄里钻出头来,边打哈欠边起来了。
月亮已经不见了,漫天的星光照耀在大地上。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泛光中,可以看见眼前的景色,比如环绕在四周的大山,谷底的河流,附近的帐篷,牛圈里的牛群等等。我和三姐偷偷把牛群从牛圈里赶出来,朝着对面的山坡上赶去。对面的山坡属于阴坡,长满各种植被和灌木丛,但是牛群已经习惯爬这样的山坡,加上它们到山背后就是为了享受肥美的草儿,一会儿的工夫,我俩就把牛群赶到了对面的山坳口。我俩把牛群赶下东家草山的瞬间,我回头看了看木屋滩。笼罩着一层黑纱般的木屋滩上,那些扎堆的邻居家帐篷以及牛圈里的牛群,如同做一场再也醒不来的长梦一样,还在静静地沉睡着.
说来也挺奇怪的,据说我懂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大病一场,而且每次大病过后,我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周遭的牧民都纷纷踏进我家帐篷门口,问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母亲不希望自己的亲生骨肉被人折腾,她总是担心我得病。不过因此觉得我有什么特殊能力,那也似乎不太靠谱。每次我和三姐把牛群赶到东家的草山上时,我总是默默地祈祷山下的东家牧场上晨雾缭绕。这样我家牛群偷吃东家草山的草时,可以不被他们发现。可除了能偶尔撞上运气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晴天,不遂我意。
那天凌晨,也不例外。当牛群越过山坳口,沙沙地踩踏东家的草山时,我和三姐虽然被浅显的暗黑所包围,可几乎完全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下。更加要命的是,山顶的草都被我家牛群啃光了,把牛群赶到半山腰上稀稀疏疏的矮小的灌木丛中才能吃到肥美可口的草。每次我和三姐把牛群从山坳口赶到半山腰的这个过程如同经历地狱一般,内心的煎熬和恐惧,难以言说。
当我和三姐蹑手蹑脚地把牛群赶到半山腰的矮小的灌木丛后,我们双双借着暮色,往山脚下东家的牧场看了看。他们家牧场处在一片安详、甜蜜、酣畅淋漓的睡眠中。东家拴在帐篷门口的威猛高大的藏獒也似乎无意打扰这一廉价而奢侈的惬意。对于我们姐弟而言,这点就像一个穷困潦倒的人窜到满屋藏着金银财宝的富人家门口,只卑微地捡了一些残羹剩饭依然心花怒放而心怀感恩一样,我们俩紧张的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可是不久,我那敏感而脆弱的内心里,不安和恐惧像个小小的火苗一样,再次燃烧起来。好在牛群仿佛长了人的脑袋,它们也知道这时候,要保护自己,更要保护主人,除了埋头吃草,居然连一个喷嚏都不打一下。为了缓解内心像乌云一样无法驱散的彷徨和不安,我像老鹰一样时刻注视着山下东家牧场的一举一动。
不久,山下的东家牧场传来藏獒的吠叫声。藏獒跟其他牧犬不一样,它的声音粗犷而铿锵有力,穿透力很强,即便半山腰上也能感觉到它的威力。我无意识中,朝往后跑了几步,然后又跑回来,抱住三姐,说:“三姐,他们万一发现了我们家牛群,会不会砍我们家牛,把我们俩……”
“顿珠,不会的!”三姐安慰说。
“可是他们家藏獒不停地叫着呀!”我担忧地说。
“你听,藏獒没有朝我们叫,可能这时候谷底正好有人赶路!”三姐摆出侧耳的动作说。
“三姐,可是我怕!”
“我的好弟弟,有三姐在,你不要怕!”
我借着暮色,再次俯视山下,只看见东家拴在帐篷边上的藏獒,黑溜溜地在木桩边上打转。毕竟三姐的话,多少起了作用,我紧张的内心获得了些许的放松。我的双眼被什么东西拴住了一样,久久凝视着他们家牧场。突然我发现,他们家牛圈中央横七竖八窝在地上的牛群中,有个立体的影子在晃动。我瘫在草丛里,带着哭腔说:“三姐,他们发现了我们!”
“不会的!”三姐朝着谷底望了望,安慰我说。
“瞧!”我指着谷底说:“他们家牛圈中央有个直立的黑影在晃动!”
“顿珠,那是拴牛的木桩!”三姐哭笑不得地说。
我睁开双眼,仔细一看,果然是木头桩子,但是我的眼睛不停地瞟在他家帐篷周围。不一会儿,那顶帐篷的门帘掀开了。有个黑影从帐篷里走出来。我的心从胸口跑到嗓子眼上。我边哭边说:“三姐,这次真的有人发现了我们!”
“你别紧张了,不会的!”三姐平静地说。
“这次真不骗你,你瞧他们家门口!”我紧张的双腿像被风吹动的树干一样不停地哆嗦。
“果然是!”三姐匆匆一看,立即捂住我的嘴说:“不许哭了!以这个时辰的天光,如果女主人是眼尖的人,恐怕我们要暴露了!”
我和三姐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帐篷门口的黑影。那个黑影,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打量窝在牛圈里的牛群,又抬眼朝四周环顾了一下,然后朝着藏獒的方向走去。从形态动作上看,那个黑影显然是女主人。黑影到了藏獒的边上,给正在吠叫的藏獒举手比画了一下,表示不耐烦。然后蹲在一丛灌木旁边,撒了一泡尿,以同样的动作回到帐篷门口,钻进帐篷去了。
我搞不清楚女主人是有意放过我们,还是真的没有看见,但是这一意料之外的结果,仿佛逃过了一场劫难似的,我和三姐的心从嗓子眼儿里回到了胸口,我们双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久,藏獒也得到女主人的默许一样,停止了吠叫。大地沉寂得仿佛停止了呼吸,以至于身边的牦牛啃青草的声音,格外清楚。
二
我依偎在三姐怀里,三姐后脑勺上的小辫子从背后挪到胸口,而系在小辫子上的一对贝壳,仿佛长了腿脚一样,一会儿行走在我额头,一会儿行走在我的脸颊上。三姐为了安抚我,学着藏戏《卓瓦桑姆》里落难的姐姐贡杜桑姆对弟弟贡杜列巴唱的悲伤的调,低声给我唱了一首美妙的歌。我心里慢慢放松下来,随后进入了梦乡。
梦中,山下的东家帐篷里,出来了几个人影。他们悄悄朝着我和三姐的方向爬上来。我和三姐看见后,拼命地把牛群朝山上赶。牛群还没有吃饱,怎么赶都不愿挪开半步。正当我和三姐在牛群边上胡乱跑动时,几个黑影靠近我们姐弟俩。我定睛一看,领头的居然是个身披铠甲,手持弓箭的长发女人。她身边围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长发女人以严厉的口气问道:“是他们姐弟两个吧?”
“看不大清!”一个随从回说。
“你眼瞎呀,不能靠近瞅一瞅?”
“好的,我去瞅一下!”
“不要惊动牛群!”
“是!”
几个黑影嘀嘀咕咕地说话,而且其中一个偷偷摸摸地朝我和三姐走来。我和三姐躲在灌木丛中,为了不被他发现。随从踩踏着秋天易碎的草尖,在我们身边打转了一下,居然没有发现我们俩。他吭哧吭哧原路回去给长发女人禀报说:“没有找到呀!”
“你个无能的饭桶,滚一边去!”长发女人对身边的几个随从说:“我没有吃人肉很长时间了,我能够闻到他们的气味!那两个兔崽子就在附近,你们跟我来!”
那女人说完,朝着我和三姐躲藏的灌木丛方向来了。我心想,完了,大事不好,今天居然遇到了一个吃人的长发女魔。我紧抱着身边的三姐,三姐也害怕得全身直哆嗦,而且不停地呻吟。
“那个该死的女人,原本属于我的幸福被夺走了。本来我想亲手宰了她,不料她飞到天界去了。她的两个兔崽子,我绝不能放过!”
“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姐弟俩呢?”
“哼,以前我分别派两个屠夫、两个渔夫、两个猎人去陷害他们姐弟俩,结果我被他们欺骗了。他们居然放走了那两个兔崽子。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信任何人。这次我亲自逮住他们姐弟俩,先折磨他们,然后杀死,吃他们的肉!”
“这个山太陡了,你休息一下吧,我们来找!”
“不,你们吃的人肉都是老弱病残或者死人的肉,我经常吃小孩子鲜嫩的心脏,所以能闻到他们两个的气味。”
一会儿,那个长发女人如一阵龙卷风一样,出现在我们姐弟俩躲藏的灌木丛里。她那可怕的魔爪,像一对扒了皮的树干,伸出来,抓住了我。我恐惧地叫喊:“三姐,救救我!”
“顿珠,你怎么了?”三姐紧张地扯动着我说。
“三姐,快救我,我被魔女抓走了!”我还不停地哭喊着说。
“顿珠,你是否做了噩梦?”三姐担心地说:“你不要再叫了,不然把下面东家的人给吵醒了!”
我这才突然醒悟过来,原来刚刚做了一场噩梦。我把可怕的梦境告诉了三姐。三姐说:“那是藏戏《卓瓦桑姆》里的哈江魔女。”
我睡眼惺忪地抬头一看,遥远的东方山顶上出现一道亮光。晨曦正如一个举止高雅的远客,缓缓浮上了天际。饱餐一顿的牛群,真会拿捏分寸,它们纷纷爬上山坳口。到了山坳口,那些吃撑的牛,才甩着尾巴,一个又一个拉了鲜活而肥硕的牛粪。不大能看清牛粪上的腾腾蒸汽,但是早上清爽的空气中,牛粪里独有的青草的腥味,扑鼻而来。
赶牛上山很费劲,下山却很容易,为了牛群快速地下山,三姐如同尾巴一样紧跟在牛群背后,控制牛群下山的节奏。我如同她挥舞在手里的抛石带上的扣,在她身边打转。下山的过程中,三姐后脑勺上的辫子一会儿飞扬在空中,一会儿躺在后背上。系在辫子上的一对贝壳,彼此触碰后,唱出了一首欢快而动听的歌。
在夏季牧场时,母亲总是说,秋天牛吃不好草,漫长的冬季难以熬过去。因此,她不让我们把牛群赶到秋季牧场,即使偶尔牛群自发溜到了那儿,她也准会让我们把牛群赶回来。然而,当我家从夏季牧场迁徙到秋季牧场时,那些没有规矩的人家,早已偷偷地把牛群赶到了秋季牧场。秋季牧场上的草,被他们的牛群吃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甚至一些局部变得光秃秃的。更关键的是,秋季牧场只是冬夏牧场的缓冲地,因此没有多少地盘,供大家“安营扎寨”。每个帐篷像一群大乌鸦围在狼群吃过后的动物残尸边一样,扎堆在木屋滩以及木屋滩附近的山沟口。对于本来没有多少草可吃的牛群而言,这简直是雪上加霜,处境更加窘迫了。
按照村里的规定,经过抽签,我家秋季牧场抽到木屋滩。木屋滩被一条小溪分割为左右两侧。我家牧场位于木屋滩右侧。过去每年到了秋季牧场,我们把牛群偷偷赶到对面山坳背后东家的草山上,等天亮后,再赶回来。偶尔被他们发现,也大发慈悲,并不追究。但是自从我们老家北谷沟的白岩村和红柏村之间发生草山纠纷,并且出了几条人命以后,东家对我们北谷沟的人很有成见。他们巴不得把我们赶回老家去,只是找不到借口,只好把气撒在牛群身上。一旦发现我们的牛越过他们的草山,就毫不留情地赶回他们的村庄去。如果有人胆敢追上去,重则暴打一顿,轻则每头牛少说也要罚二两酥油。要是十几头牛被东家逮住,换算下来的话,得罚五六斤酥油。对于秋季牧场的牧人而言,五六斤酥油,也算是个不小的负担。可是母亲依然不收敛,每天凌晨三四点,她准时叫醒我和三姐,让我们俩偷偷把牛群赶到山背后东家的草山上,等天亮之前赶回来。
那天早上,当我们姐弟俩浑身冷汗,将牛群驱入自家牛圈之时,天色已大亮。然而,苍穹宛如一位性情多变的女主人的容颜,黑白云雾交织,令人无从揣测即将到来的,是雨雪霏霏还是晴空如洗。周遭的邻人们这时才掀起帐篷的顶窗,却并未立刻踏出,只是将头颅探出窗外,慵懒地仰望这变幻莫测的天穹,揣摩着这难以捉摸的天意。因为在秋天这变幻无常的季节里,牛群即便远行,也难得一顿饱餐。更何况,并非每位森林沟的女主人都拥有如我母亲那般深谋远虑、决胜千里的气概。面对东家的苛责,每家每户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丝毫不敢懈怠。一旦牛群不慎攀至对面山坳之口,每位女主人势必会派人拦截自家牛群的去路。
比起牛群,我们家八十几只绵羊和二姑家寄养的十几只黑山羊,放起来容易多了。早上临时搭建的羊圈门一打开,羊群便上山了。到了晚上,用嘹亮的嗓门,朝着山里一吆喝,它们乖乖地下山回到羊圈里。我回来以后,打开了羊圈的门,等羊群热热闹闹地朝着背后的阳坡上走去后,就回到帐篷里睡了一会儿回笼觉。我那可怜的三姐,就没有我好运了。她在牛圈里,帮母亲挤犏雌牛的奶。母亲和三姐咕嘟咕嘟挤奶的声音,回响在牛圈的上空。
三
不知是谁牵的头,小伙伴们决定,在对面的山坳口上吃野餐。这样,不仅可以挡住牛群的去路,也可偷闲娱乐,一举两得。母亲不太愿意把牛群放到对面长满各种植被和灌木丛的阴坡上吃没有营养的草,我和三姐再三请求,母亲才同意。那天,木屋滩的小伙伴们到了山坳口上,找了一块偏向山这边的地方,垒起三块石头,生火,野餐。
不管牧场里的牛群多与少,到了夏天,小伙伴们多少可以吃到新鲜牛奶,酥油,酸奶和奶渣等乳制品。到了秋季,小伙伴们可以换换口味,因此每个女主人都给他们备好了果色土巴的食材。所谓果色土巴,就是面料,干奶渣,酥油和野黄韭四种食材组成。其中最重要的成分——野黄韭,每个小伙伴都从家里多少带了一点,已经足够了,可是大伙觉得既然山上吃野餐,不应该吃早已晒干了的野黄韭,而应该吃刚从山上摘下来的新鲜的。
野黄韭是山上最富有的一种野菜,通常山的阴阳两坡都轻易能寻到。阳坡上的野黄韭,硕大而味浓。我带几个男孩子,下山到东家的草山上摘野黄韭去了。我三姐和女孩子们留下来,保护营地。可能是每一次偷吃东家的草都能得逞后,我失去了警惕心,边采摘野黄韭,边往阳坡的山腰下走。小伙伴们也跟着我往山腰下来了。野黄韭如同雕刻的装饰品一样,长得非常精致。它的花葶圆柱状,中空。伞形花序球状,具多而密集的花。花淡黄色至绿黄色。野黄韭开苞后,一颗颗挺立在细长的茎秆上,在草丛里,它们如同婀娜多姿的舞者,格外醒目。当草丛中发现野黄韭后,把它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地往上一摘,一株带着露珠的野黄韭便湿答答地躺在我的手心里。这种采摘的感觉,给人带来一种收获的快感。我们几个小伙伴沉醉其中,只管埋头采摘野黄韭。
嘣——嘣——嘣——
突然,一块牛头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不明真相的我和小伙们以为是山上牛群或者野生动物的四肢不小心碰到石头,石头滚下山来了。我们正在东躲西藏时,突然我眼睛的余光看到山顶的白岩上摇晃着几个黑影。我以为是红柏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群小孩出现在白岩上。他们一字排开,站在岩山上。看见我们后,其中有个老大模样的怒吼说:“你们这些可恶的北谷沟的人不仅占用我们森林沟,而且在我们的草山上撒野,滚回你们北谷沟去吧!”
“滚回你们北谷沟去吧!”其他几个人异口同声呼应。
“北谷沟的人?”我们几个小伙伴们,彼此看了看,脸露胆怯而不解的神色。我心想,为什么不说海螺村的人,而说北谷沟的人呢?北谷沟有二十几个村庄,我们海螺村只是其中一个村庄,不能因为他们对我们村的人有意见,使整个北谷沟的人都跟着受牵连。是的,我的想法是对的,可是在十里八乡中,我们北谷沟的人名气实在太臭了。
“给我狠狠教训这些臭不要脸的北谷沟人!”
有个小孩子从山上朝我们投下滚石。紧接着,好几块滚石,朝着我们滚下来了。如天崩地裂似的巨大的声音,从我们耳边穿过。我们哭喊着四处逃窜,东家的小孩们爆出一阵阵哄笑。其中有一个瘦高的小孩把两手围在嘴边,大声说:“北谷沟的人——”
“寄生虫!”另外几个异口同声回应说。
“北谷沟的人——”
“盗牛贼!”
“北谷沟的人——”
“杀人犯!”
“北谷沟的人——”
“流浪者!”
他们在岩山上,不仅向我们投滚石,而且各种刺耳的语言辱骂我们。说我们北谷沟人是寄生虫,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们北谷沟草山不够,不少村庄的牧民翻山越岭到外乡租赁草山。在外乡租赁草山,处境的确跟寄生虫没有两样。说我们北谷沟人是盗牛贼,虽然听起来有些刺耳,但我们北谷沟人不会把偷牛盗马这件事情跟道德捆绑在一起,偶尔顺手牵羊也是很正常的事儿,我也能够接受。说我们北谷沟人是杀人犯,由于我们北谷沟的人民风彪悍,爱憎分明,每年都发生冤冤相报的仇杀事件。再说那几年我们北谷沟白岩村和红柏村之间发生草山纠纷,出了好几条人命,因此说我们是杀人犯,我也可以忍了。可是说我们是流浪者,我就不能接受。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命,所以我朝着山上喊道:“我们只是采摘野黄韭,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难道野黄韭不是长在我们山上,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有个男孩说。
“放过你们?我们在自己的山上滚石头玩,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
“被滚石碾死是你们自找的!”
“有本事上来呀,不把你们一个个收拾,我们不是人!”
一个个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我们东逃西窜,好不容易避开滚石,爬回山坳口时,都气喘吁吁,瘫在地上。不料东家的孩子们像猎人追赶猎物一样,紧跟我们后面。追到我们后,拳打脚踢。据说他们每个动作,都是从电影《少林寺》里学来的。
这时候牛群都在附近的草丛里,可是它们并不太关心我们的处境。偶尔有些老犏雌牛,边鸣叫边举头朝我们望一下,不久又开始低头吃草了。我三姐挤奶的几头犏雌牛,摇头摆尾地摆出攻击的姿态,毕竟面对的是东家的人,它们也懂得人情世故似的,不敢贸然行动。反倒年初被野狼充饥的弯角的孤儿——小弯角,似乎发现了我们窘迫的处境,它晃动着小尾巴,朝我们营地上冲来。
我的小伙伴们,如稻草人那样,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东倒西歪,不见人样。我三姐是个表面温柔实则性格刚毅的姑娘,只有她敢于还手。她居然给东家小孩的老大扇了一个耳光,因此三姐被人围起来群殴了。有个男孩子居然抓住她的后脑勺上的辫子,系在辫子上的一对贝壳,在他的手心里,仿佛惹急了一样,发出了怒火的声音。这时候,小伙伴们都瘫在地上,谁也不敢起来反抗,更不敢为我三姐打抱不平。
我被人踹了一脚,但是勉强能站起来,眼看三姐被人欺负,我心中的怒火,也如同三姐系在辫子上的一对贝壳一样,燃烧起来了,可不知是内心胆怯了,还是身体受伤了,我僵硬的腿,居然迈不开步子。没有想到,这时候小弯角倒是给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它用头上刚露出不久的一双弯角,顶正在围攻三姐的那帮臭小子,把他们追得四处鼠窜。这才把三姐从他们的围攻中解脱出来。不过小弯角毕竟是一头一周牙的小牛犊,终究斗不过他们,不久就被他们控制住了。
东家的孩子们,把我们每个人挨个打了后,目标转移到器具上。他们居然把三块石头上的锅一脚踢开,锅里半烧开的水溅了满地。他们围着依然冒蒸汽的锅,往里面撒了一泡尿。有个年纪小一点的男孩,没有挤上去,便往一个碗里,拉了一块黄灿灿的屎。一番侮辱后,他们扬长而去。
这时候,我想到二哥,二哥到村里秋收去了,又想到狼耳朵,狼耳朵家牧场偏偏不在木屋滩上,他也没有来。不过,我又想即便他俩来了,也未必能改变局面。因为我们的父母在家里对我们叮咛、念叨最多的是不要去得罪东家,哪怕被他们暴打一顿也不要还手。因此我们这些天性热烈、丝毫不愿受人欺辱的小伙伴,如同被骄阳晒蔫了的野黄韭,只得忍气吞声。
不过东家欺负我们,不比同样到东家的草山上租赁草山的蜗牛村的人欺负我们,虽然心里很不爽快,但毕竟是我们寄生在别人的草山上,奈何不了。事后,我们如同一个个溃不成军的散兵残勇聚在一起时,发现三姐系在小辫子上的一对贝壳不见了。小伙伴们都在草丛里帮我三姐寻找贝壳。不一会儿,有个眼尖的小伙伴在草丛里找到了一只贝壳,可是另一只怎么也找不见。小伙伴们给我三姐说,通常七八岁的小女孩辫子上才系贝壳,你都快要嫁出去的人了,不要也罢。三姐说,这对贝壳是母亲送给她的,非要找回来。小伙伴们排成一队,一次又一次寻找,最后在附近一滩新鲜的牛粪里找到了。
以往,这对贝壳系在三姐的辫子上时,像个惹眼的精灵一样,仿佛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但是我并没有把它抓起来仔细打量过。当它离开三姐的辫子,像具死尸一样躺在我的手心里时,我才发现,原来这对贝壳比我想象中还可爱而有趣。从它扭曲的形状可以看出来,某个水中的软体动物从中爬出来,而且它那规则而参差不齐的痕迹表明,这个软体动物经过了一番曲折而艰难的爬行。由于这对小巧玲珑的贝壳常年系在三姐的辫子上,贝壳的壳面坚硬而光滑,局部磨损后留下了凹凸的痕迹,甚至一条条壳缝里挤满了尘埃和污垢,但是这些都并没有影响它的整体美观和亭亭玉立的风骨。
被人揍和侮辱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三姐别在小辫子上的一对贝壳找见后,小伙伴们仿佛打赢了一场恶战一样,都开心地跳起来了。大伙重新生火,把锅碗洗洁后,三块石头,重新垒住,上面安上锅,做了一顿美味可口的果色土巴。制作果色土巴,首先给锅里倒满水,等水开了后,加一把或者几把切成指头大小后晒干的奶渣。等奶渣泡软后,往锅里下面片。这种面片是面粉里加水,把它和成一坨,然后用擀面杖擀下来再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等面煮好了后。一个小勺子里烧酥油,再用手把野黄韭捏成碎片,炒在酥油里。等炒熟后,“扑腾”一声倒在锅里。当一股新鲜可口的气味扑鼻而来时,一锅果色土巴出炉了。
在野外做果色土巴,奶渣,酥油和野黄韭等食材都没有差别,但是根据家庭条件的不同,带来的面粉截然不同。有人带来了黄色的玉米面,有人带来了黑色的粗粮面,有人带来了白色的小麦面。一个锅里,面食颜色可谓丰富多彩,这种百家饭自有一番别具一格的风味,而且对生活在20世纪90年代的小孩子来说,算是梦寐以求的美食了。小伙伴们一碗接着一碗吃着果色土巴,一阵阵稚嫩而可爱的笑声,再次从山坳口上传来。
当天,小伙伴们为了助兴,派人去请我们村里阿依梅朵玛,让她给我们讲故事,可是没有请来,后来大家让她的侄子卷毛去请,她才来了。那天阿依梅朵玛给我们讲了很多故事,大家意犹未尽。阿依梅朵玛要走时,大家请求她讲一个阿古登巴的故事,于是她讲了。
在夕阳的余晖中,阿古登巴归来了,这位常年四处奔波的人,总是在每个黄昏带着故事回家。那天,他刚踏入村子,就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牧民扎西顿珠的家门口人头攒动,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从人群中穿过的阿古登巴,很快从一个孩子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缘由:牧主又在找扎西顿珠的麻烦。
原来,扎西顿珠在放牧回家的路上,偶然在措姆山道旁的一棵树下捡到了一块珍贵的松耳石。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那位贪婪成性、欺压百姓的牧主耳中。牧主气势汹汹地冲进扎西顿珠的家,恶语相向,甚至动手打人,只为了得到那块松耳石。
牧主咆哮着说:“快把松耳石给我!”
“老爷,这松耳石是我从山上捡来的呀!不是您的,为什么要给您?”扎西顿珠说。
“好,我问你,你是在哪个山上捡来的?”
“措姆山。”
“这就对了,措姆山是我的山,只是暂时租给你而已,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我家的,难道这松耳石还能不归我?”
“这松耳石又不是您山上长的……”
“住嘴!不管怎样,既然是在我山上捡的,就得归我!”
双方争执不下,围观的人们也议论纷纷。这时,阿古登巴走了过来,他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郑重地说:“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措姆山的山神告诉了我一切,并让我来转告你们。如果你们无法达成共识,就跟我去山神那里,他会为你们作出公正的裁决。”
牧主一听要请山神裁决,顿时信心满满。而扎西顿珠也相信,在阿古登巴的见证下,事情一定会得到公正的处理。于是,他们一行人来到了山坳间,等待山神的判决。
阿古登巴以虔诚的姿态向山神祈问:“这松耳石究竟该归谁所有?是应归牧主,还是应归牧民扎西顿珠?”他巧妙地调整了问话的音量,使得后半句的回音格外清晰:“还是应归牧民扎西顿珠所有!”
为了确保判决的公正性,阿古登巴连续问了三次,山神的回答始终如一:“应归牧民扎西顿珠所有!”在神圣的判决面前,牧主不得不认输,他灰溜溜地离开了现场,而扎西顿珠则感激地看着阿古登巴,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阿依梅朵玛讲完故事时,小伙伴都沉浸在故事的情节当中,久久没有缓过神来,可是太阳已经偏西了,山坳口的风也呼呼叫起来,仿佛催小伙伴们赶着牛群回家。正当小伙子们收拾野餐的器具时,即将覆灭的火堆里拉出一条蓝色火焰。这就意味着,今天谁家有客人要来。不久,我们准备赶着牛群下山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金色的余晖之中,出现了两个变形了的身影。一个骑马,另一个赶着两头犏牛。虽然形态有些模糊,但是我一看就知道,是我二哥和父亲。
看到二哥和父亲回到牧场里,我心里感到非常激动。因为年初发生雪灾后,我家牧场里先后冻死了作为种牛用的一头公黄牛、一头二周牙的小犏牛和一头老牦雌牛。母亲说一个牧场不能没有种牛,最好再买一头种牛,即使买不了,为孩子们换双新胶鞋,或者新裤子什么的,也挺好的。
大哥和父亲把那些打包好的牲口的骨肉装到褡裢里驮回村里,我心里充满了期待。我想象着父亲和大哥,回来时从马背上卸下胀鼓鼓的褡裢,里面装着给我们买的新胶鞋和新裤子。他们回来时,我的希望落空了。因此整个夏天我都穿着一件母亲用各种布料凑齐的一件上衣和二哥破旧的裤子。绝大部分情况下,我是赤脚行走,偶尔母亲大发慈悲,让我穿鞋,那也是从东家的牧场上捡来的女式布鞋,而且上面缝了花。为此小伙伴们没有少取笑我。这次我不奢望父亲给我买新的上衣和裤子,我只希望父亲给我买来一双属于自己的男式平底鞋。
当我把牛群赶到谷底时,骑马的父亲和赶着两头犏牛的二哥也到了帐篷门口。我还没有来得及把牛群关进牛圈,便如一阵风一样,朝着帐篷跑去。我家八十几只绵羊和二姑家十几只黑山羊,堵在我的眼前。它们正陆陆续续地进羊圈,但是速度实在太慢了,我一气之下,给它们来了一个拳脚相加,才杀出一条通道。不过,我到白雕和两头驮子边上时,希望依然落空了,因为两头驮子身上驮的是元根和油菜饼等饲料。从马背上卸下来的干瘪的褡裢里,只有一小袋食盐,七八个火柴盒和半瓶点灯用的石油等常用的生活用品。
四
美丽盛大的秋季牧场上,一顶顶帐篷如巨大的黑色蘑菇,盛开于木屋滩以及附近的山沟口。牛羊如同天上的繁星,撒满了谷底。每家每户的家务私事,随着清晨的炊烟和傍晚的凉风,到处流传。自从父亲和二哥回到秋季牧场后,邻居们都传说,三姐要出嫁了。不管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家里人对我只字不提,我也不便问。我把这件事情,闷在肚子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几天后,我发现三姐整天闷闷不乐,显然有什么心事。我心想,为什么女人到了一定年岁,就不能跟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一起生活,而非要嫁出去呢?
森林沟的牧民们趁着父亲在牧场的间隙,请他为那些老弱病残的牲口瞧病。父亲作为一个不错的兽医,对牲口的各种疾病了如指掌,而且每年夏天瘟疫肆虐,他给森林沟每家牧场里的牛挨个打预防针。森林沟的牧场里,除了自然死亡和被野兽袭击外,疾病和各种瘟疫导致的死亡很少。因此在牧场里父亲受到比普通男人更多的礼遇和尊重。不过,就因为这个原因,父亲年轻时招蜂引蝶、拈花惹草的故事也正如他救治牲口的本事一样传为佳话。
等我们家兄弟姐妹都长大后,父亲一改过去风流成性的生活作风,本分了许多。母亲常常当着别人的面,用诙谐的语言打趣父亲的这一毛病,弄得父亲如坐针毡,又无可奈何。母亲对父亲的宽容,并非来自父亲的胁迫,而是她对传统的伦理有独特的理解。母亲经常私下给二姐和三姐说,男人钻别人的帐篷,最不顶用的是干一些一上吊二跳河的蠢事,把家里的火炕焐热了,他像只迷失方向的飞禽,总会归巢。
这个季节,除了请他为那些老弱病残的牲口瞧病,牧场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为二三周牙的小牦牛阉割。那几天他不仅帮二舅家、龅牙叔叔家、秤杆子家、寡妇家等等熟悉的牧民家阉割小牦牛,同时帮那些平时并没有多少往来的牧民家阉割小牦牛。几天后狼耳朵也出现在我家牛圈外面,他也是请我父亲到他们家牧场上阉割小牦牛。狼耳朵虽然是我的玩伴,但我担心他可能吃闭门羹。因为我家牧场迁徙到森林沟的第一天,她母亲黑母猪和父亲黄牛夫妇鼓动一波森林沟的牧民阻拦我们,而且后来森林沟的牧民知道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后,他们夫唱妇随,故意作梗,让我的名誉扫地,成为森林沟的笑话。因此黑母猪和我母亲成了一对处处为难对方的冤家。可是没有想到,父亲不顾母亲的阻拦,欣然答应了。
那段时间,父亲整天在外面忙着帮人家牲口瞧病或者阉割小牦牛,用母亲的话说,他的忙碌纯粹是为他人做嫁衣,对我们家没有任何好处。我家人该干嘛就干嘛。按照母亲的安排,每天凌晨天没有亮之前,我家牛群都要赶到东家的草山,只是去放牧的人,有时候是我和二哥,有时候我和三姐。
有一天凌晨,我醒来时,天上挂着月亮。月光从帐篷的天窗上照进来,帐篷里的器具都看得清楚。帐篷里居然没有一个人。正当我为自己的处境思虑时,突然母亲从门缝里钻进来。母亲看见我早已醒来了,便说:“顿珠,起来,今天你把牛群赶到东家的草山上。”
“不!”我想起东家的女主人和威猛的藏獒,全身打了一个寒战说:“我不敢!”
“过几天你三姐要出嫁了,二哥也不可能一直陪伴着你,从现在开始你要担起这个责任!”母亲说。
“不!”我有些不解地问:“二哥和三姐,还有阿爸去哪儿了?”
“昨天夜里,你龅牙叔叔家四头牛被盗牛贼给偷了,他们都追盗牛贼去了!”母亲说。
“去追也没有用!”我身上好像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不由自主地说:“反正其中一头牛追不回来!”
“你胡说什么?”母亲有些不满地说:“昨晚你婶子说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非要叫醒你问盗牛贼的下落,可是我没有答应!哪知你婶子死心眼,根本不听我的劝,非要问,我说我儿子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即便有,他患病后才有,你瞧,他睡得那么踏实,像个患病的人吗?她这才离开。所以,你千万不要乱说!”
“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家要损失一头牛。”我回答说。
“顿珠,你可不要胡说啊,上次夏季牧场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母亲用担忧而不失关心的口吻说:“还是快点起来,干你的正事吧!”
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理由赖在被窝里。我起来了后,悄悄把牛群从牛圈里赶出来,朝着对面的山坡上赶去。一路上,我脑海里总是浮现着东家的牧场,仿佛他们家藏獒、牛群和女主人都等着收拾我似的。我的内心感到恐惧,心脏突突地跳,小腿不停地颤抖。牛群仿佛知道小主人的心思,悄无声息地走在山路上。不久牛群越过山坳口,进入山那边东家的草山时,个个保持高度警惕,以便第一次单独出来行动的小主人不被东家人发现。
不凑巧的是当我出现在山坳口时,眼前并没有出现希望当中的晨雾,反而月光像白色绸缎一样,铺在大地上。山下东家的帐篷以及牛圈里的牛,甚至拴在木桩上的藏獒都看得清清楚楚。当我跟着牛群来到半山腰矮小的灌木丛中时,东家牧场里居然没有任何动静,拴在木桩上的藏獒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是我内心的彷徨和不安像乌云一样无法驱散,我怕山下东家的牧场上传来藏獒的吠叫,更怕看见女主人,我用两手掩盖了耳朵,把眼睛也闭上了。
由于起得太早了,我困得全身都疲软了,只好依偎在草丛里,打了一个盹。突然,被牛群惊动的一只兔子从我身边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把我吓得全身冒着冷汗,我鼓着勇气不由自主地朝着山下望去。我发现东家横七竖八地卧在牛圈里的牛群和木桩边上的藏獒依然没有动静,但是牛圈边上有一个拱起来的稍显扁平的小棚子。这个我和三姐过去没有发现过,所以我好奇。我心想这个拱起来的棚子有什么用途呢?我脑子里不停地估摸,那个棚子可能是猪圈。但是稍后,我的眼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东家帐篷背后的小坡上,有个石头围起来的圆形台子,虽然看不清做工的细腻程度,但是显然这是煨桑用的台子。东家就是东家,连牧场里煨桑用的台子都如此气派。我的眼睛在东家牧场上不停地搜寻一些过去不曾发现的物件,只感到浑身困乏起来,只好仰卧躺在草丛里,进入了梦乡。
梦中,我来到了一个原始森林,我发现三姐也在我身边。原来我和三姐变成了藏戏《卓瓦桑姆》里小王子贡杜列巴和小公主贡杜桑姆。我和三姐为了躲避哈江魔女的追捕,翻山越岭,来到一个森林深处。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各种禽鸟唱着悦耳的歌。树枝上有很多猴子在玩耍和嬉戏。地面上杂草间,有许多毒蛇在穿梭爬行。我感到非常恐惧。看见三姐系在辫子上的一对贝壳不见了,于是说:“三姐,你系在辫子上的贝壳不见了!”三姐却说:“现在我们俩是古代的人,这里的女孩子没有把贝壳系在辫子上的习惯!”
我们俩继续穿梭在森林中,我又饥又饿,边哭边对三姐说:“三姐啊,我们多可怜啊,什么吃的都没有,现在我渴得火烧喉咙,你还是想法找点水让我喝吧!”三姐看着我着实可怜,忍心不下,边哭边对我说:“我们不能待在森林里,要往山上走,山上肯定会有水!”于是三姐连爬带走,朝山里前进,我渴得受不了,身体瘫到草丛里,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三姐看我实在走不动,把我带到一个灌木丛中,然后自己找水去了。正当这时候,一群毒蛇从四面八方爬过来,把我咬伤。不久我中毒而亡。三姐回到我身边时,我倒在地上。她摸了摸我的身体,已经冰凉了。三姐赶紧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又是亲嘴,又是挨脸,她痛苦的哀叫声响彻整个森林。
这时候,我突然醒来,原来小弯角正在舔我的嘴巴。我看了一下山下的东家牧场,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拴在木桩上的藏獒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忐忑不安的心感到有些放松。我顺手把小弯角抱过来,额头顶着它的额头,玩耍了一下。玩累了,小弯角跑到附近的牛群之间,低头吃草去了。我又开始发困了,便躺在草丛里。在一片迷迷糊糊之中,突然我耳畔传来了三姐系在辫子上的一对贝壳互相触碰后发出的细碎的声音,我以为三姐就在我身边,心里感到更加踏实了。
不久,我再次进入梦乡。
……我和三姐便继续往前走。在一个遮天盖日的密林里,一只猴子出现在我们俩面前。那猴子慈眉善目,久久看着我们姐弟俩,并说:“你们姐弟二人是何等可爱啊!”我想,猴子可能是密林里的主人。我便上前对猴子祈求说:“亲爱的猴子,你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果子充饥呢?”猴子答道:“你姐弟二人,坐在檀香藤阴凉的地方稍等。”说完,猴子爬上一棵绿叶苍苍的果树,摘下许多果子让我姐弟二人吃了个够。我姐弟二人总算是享受了短暂的幸福。
于是我贪婪地说:“三姐,我们再也不离开这里!”
“你胡说,快起来,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这时候,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月光已经褪去了,大地上弥漫着黎明前的暗黑,我借着朦胧的天色,抬头环视了一下,在黑暗当中我看见二哥站在我面前。不远的灌木丛里,三姐正在把牛群往山上赶。原来我离开牧场,把牛群赶到东家草山的当儿,龅牙叔叔家被盗的牛追回来了。父亲和母亲怕我一个人难以应付,派二哥和三姐来帮我。
我说:“二哥,龅牙叔叔家牛是怎么被盗牛贼给盗的?”
“哎,说来话长呀,”二哥完全没有必要搭理我,但是他似乎很有兴致,绘声绘色地说:“盗牛贼胆子太大了,居然从叔叔家牛圈旁边赶走了两头牦雄牛和三头牦雌牛。婶子警惕性高,可是拴在她家门口的狗没有任何反应,她从邻居家不太寻常的狗叫声中发现了破绽,她匆匆起床,走出帐篷一看,盗牛贼早已不见踪影。”
“这几天龅牙叔叔不是回村里去了吗,盗牛贼也真会瞅时间,会不会有人里应外合了?”
“有没有里应外合不知道,但是盗牛贼不简单。”
“那你们怎么追回来的?”
“婶子知道牛被盗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我们家里人,阿爸,我和妹妹随后朝着狗吠叫的方向追去。随后,寡妇、黄牛、褡裢和烂苹果也跟上来了。我们到了背后的山坳口时,月光如白昼一样,背后的山沟里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没有看见盗牛贼的踪迹。”
“背后的山沟可是郭卓村的草山,难道你们追的方向错了?”
“没有,尽管背后的山沟里没有看见盗牛贼的踪迹,但是被偷盗的一头牦雌牛突然从山坳下面的灌木丛里爬上来,于是我们把所有人分成两个小组,兵分两路追下去。阿爸、寡妇、褡裢和烂苹果为一组,他们从背后的山沟里朝着谷底跑去。黄牛、婶子、妹妹和我为一组,我们朝着下一个山坳口跑去,然后直奔谷底,准备谷底截盗牛贼的道。据说黄牛有狐臭,可他是从蜗牛村倒插到我们村里的女婿,以前没有近距离靠近过他,所以没有闻到。那天,他身上一出汗,狐臭味扑鼻而来,差点把我熏死。”
“那我从狼耳朵和勒姆卓嘎身上怎么没有闻到过呢?”
“狐臭没有遗传到他们俩呗!”
“二哥,你说话总是跑题,那你们那组到了谷底后截盗牛贼的道了没有?”
“我们这组率先抵达谷底,只可惜两匹马和四头牛的蹄印已经出现在谷底马路上,显然盗牛贼比我们快一步。我们一路追下去,路上可以看见新鲜的牛粪,又可以闻到马尿的尿骚味,可见我们离盗牛贼越来越近了。”
“结果怎么追上的,你倒是快点说呀!”
“不要着急,我给你慢慢道来。当我们到了婴尸滩的时候,发现两个蒙面的盗牛贼把两匹马和被盗的四头牛放在草丛里歇息。两个盗牛贼看见我们后,迅速跳上马,赶着四头牛朝着下游跑去。我们看见这一幕,嘴里边叫喊着边快步追上去。大约追了半个小时,其中一头牦雌牛,从盗牛贼的手里逃出来了。”
“那另外三头呢?”
“我们继续追赶盗牛贼,到了一座独木桥边时看见盗牛贼了,黄牛和我,朝着他们扔石头,一块石头砸在其中一个盗牛贼的头上,盗牛贼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这时候,又一头牦雌牛从盗牛贼手里逃出来了。我们继续乘胜追击,快到沙柳沟的沟口时,追上了盗牛贼,可是没有想到的是,这时候,其中一个盗牛贼突然朝我们方向开了一枪。寂静的夜晚之中,枪声特别刺耳,我们被可怕的枪声给镇住了。两个盗牛贼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紧不慢地从马背上跳下来,用一条绳子把那头牦雄牛和牦雌牛的脖子拴起来。婶子拦住黄牛、妹妹和我,说,不要再追了,再追要出人命了。可是等我们停下脚步时,妹妹朝着盗牛贼的方向跑去。其中一个盗牛贼把枪口对准妹妹,仿佛在说要牛,还是要命?妹妹居然毫不退缩,她徒手抓住了盗牛贼手里的枪……”
“盗牛贼什么干不出来呀,三姐不要命了吗?”
“对呀,在我的心里妹妹还是那个整天跟着我屁股转的小姑娘,没有想到她居然胆子那么大,我突然发现她长大了。”
“是啊,阿妈常说,三姐虽然话少,但是她性格倔强,万一嫁出去后遇到一个厉害一点的婆婆,她是受不了委屈的。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婶子拉住妹妹,把她推到后面,自己冲到盗牛贼的枪眼前,举着两只大拇指对盗牛贼说,那头牦雌牛肚子里怀着小牛犊,快要下崽了,求你们把它放了。那个盗牛贼说,他娘的,你把我们俩当傻子啊,秋天牦雌牛怎么会下牛犊?一听盗牛贼的口音就是我们北谷沟上游的人。婶子说去年开春的时候它下了一个死牛犊,后来发情,怀了第二胎。两个盗牛贼不为所动,他们俩骑马赶着两头牛,钻进沙柳沟茂密的植被包围的小路里。”
“可恶的盗牛贼,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婶子蹲在地上,不停地哭泣。黄牛,妹妹和我,都痛恨盗牛贼,可是面对枪口,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当我们看见伤心欲绝的婶子,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时,突然牦雌牛从沙柳沟茂密的植被包围的小路里边哞叫边跑出来。婶子看见这一幕,化悲为喜,像个孩子一样,跑过去抱着牦雌牛的脖子。她朝着沙柳沟的方向看了看,眼神里都是难以言说的感激之情。”
“看来我说的没有错!”
“你说什么了?”
“我给阿妈说龅牙叔叔家一头牛追不回来,可是阿妈不相信!”
“那是巧合,森林沟的人都说你装神弄鬼,你又胡说八道!”
“不知道谁在胡说八道呢!”
五
由于父亲整天外面忙着帮人家牲口瞧病或者阉割小牦牛,每天晚上很晚才回来。为了不失贤妻良母的名节,母亲表面上支持父亲,心里也有一肚子怒火。一般情况下,母亲把怒火藏在心里,可是也有冲破内心防线时。母亲用讽刺的口吻说:“过去生产队时,到每个牧场里去给牛瞧病或者阉割那是你的职责,可是如今包产到户都十几年了,你仍然操心的是别人家的牲口,我们家没有牦公牛已经两年了,黄公牛也在年初雪灾中死了,如今没有一头种牛,难道不需要选一头?”
“俗话说,烂皮袍中裹英雄,牛皮套里藏利剑,我们家大部分小牦牛都才二周牙,等明年吧!”父亲说。
“不行,你走之前,必须选一个!”母亲用坚决的语气说:“我知道正如俗话说的那样,牛犊驮不动大象驮的驮子,一个牧场里没有种牛让人笑话!”
“唉,你这是处处都跟别人比,狐狸跟着老虎跑,别把腰给折断了!”父亲无奈地说。
在牧场里选种牛意味着,除了留一头作为种牛,其他跟它同龄,甚至比他小一周牙的小牦牛都需要阉割。我家二三周牙的小牦牛共有七头,原本它们明年才被阉割,可是在好胜心强的母亲的干预和坚持下,它们今年也跟着遭殃了。按照母亲的建议,七头小牦牛中选择一头身体壮实而角形漂亮的作为种牛留下来,其他挨个阉割。可是那天几头小牦牛挨个阉割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除了留下做种牛的小牦牛之外,五头小牦牛已经阉割了,最后只剩下看上去不太起眼的、头上无角的一头三周牙小牦牛。先是二哥将挽好了头套的套牛绳甩过头顶,快速而用力地甩几下,然后“嗖”的一声抛出去。头套准确无误地套在目标上。这时父亲犹如一只虎视眈眈的猎鹰,迅速扑上去,将它放倒后,娴熟地绑住四蹄。父亲命令二哥摁住牛头,让我和三姐压住四肢。在我们的全力“镇压”下,那头看起来有些孱弱的小牦牛,气喘吁吁,动弹不得。一双大眼睛无助地望着远方,令人莫名有些心疼。
可是当父亲摸着小牦牛的睾丸时,似乎小牦牛预感到自己将被阉割,它的反应非常剧烈,被捆绑的四肢猛烈抖动,喉咙里还发出沉闷短促的呻吟声。看见这一幕,站在一旁的我和三姐都吓得弹跳起来。父亲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睁眼瞪着我俩。我俩又急忙扑到小牦牛身上,更加用力地压住它的肢体。偶尔小牦牛那两个小窑洞一样的鼻孔里,会喷出两股热乎乎的粗气,吹在我的腿子上,让我痒痒不已。我忍不住,把手伸出去抠一下,父亲看见了,以为我在偷懒,往我屁股上就是一脚,痛得我发出哭声来。
父亲正用一只小匕首准备切掉它的睾丸时,这头小牦牛如同野牦牛一样,即使绑住四腿,也疯狂地跳动起来。它把身体从这里挪到那里,无论如何都难以下手。更让人手足无措的是,它一条腿从捆绑的绳子里挣脱出来,猛地踹到父亲的裆口上。父亲面露痛苦之状,抱着裆口蹲下去了。
站在一旁的母亲看见这一幕,嘴里喊出一声:“三宝啊——”似乎小牦牛踢的是她的裆口,脸露惊恐和痛苦的表情,不过好在不一会儿,父亲渐渐抬起头来,他自言自语说:“真险啊!差点反被这个小牲口给阉割了!”母亲脸上惊恐和痛苦的表情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妩媚的微笑。她先是用双手盖住自己起了红晕的脸,像个风情万种的少妇一样,嘿嘿地笑出声来。这不笑还好,一笑抑制不住情绪,笑得直不起腰来。
父亲忙说:“疯婆子,笑什么笑,赶紧去拿一个锋利一点的刀!”母亲叫三姐回到帐篷里,拿一把刀出来。三姐跑回帐篷里,居然拿把剪刀丢在父亲身边。不明事理的三姐哪会知道,阉割小牦牛需要锋利的刀而非剪刀。被小牦牛刺激后,怒气冲天的父亲见状,把剪刀朝母亲的方向扔过去,表示不满。母亲转身一躲,剪刀不偏不倚地刺在三姐的小腿上,顿时三姐的小腿上流出血。母亲跑过去,抱住三姐,边用手止血,边带着哭腔说:“对付一个牲口,你至于这样生气吗?”
“谁叫你们拿剪刀!”父亲没有理会腿上流血的三姐,反扑到小牦牛身上去了。
“人要脸,树要皮,女儿嫁出去,总不可能拄着拐杖到婆家去?”
母亲满脸堆着不满和委屈的神色,嘴里不停地唠叨父亲的不是。正好从我家帐篷门口经过的阿依梅朵玛看见这一幕后,说:“三宝啊,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有人没有长眼睛,用剪刀刺穿了女儿的小腿。”母亲朝着父亲翻了一个白眼,然后用嘟起嘴唇指了指父亲。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还不快点把女儿送回帐篷里止血!”
“好的!”
阿依梅朵玛帮着我母亲把三姐扶到帐篷里。在帐篷里,她把三姐小腿上的剪刀取下来,但是并没有马上止血,而是跑到帐篷门外,从牛圈边上采了几个马粪包。马粪包实体呈扁球形或类球形。马粪包体轻,紧密似棉絮状,有弹性。碰则孢子呈尘土样飞扬。据说马粪包可以止血。阿依梅朵玛撕开马粪包,用里面如尘土的粉末涂抹伤口,然后用一块布包扎起来。
父亲像个被激怒的野兽,怒气冲冲地,边用拳头砸向小牦牛的大腿和肚子之间,边说:“班玛扎西,过来。”
“好的!”二哥像个摔跤手,冲过去了。
父亲和二哥两人一顿拳脚相加,把小牦牛给制服了。我像个受惊吓的兔子,呆立在那儿,不知要跑回帐篷里,还是跟二哥一样扑到小牦牛身上去。二哥双手紧握着捆绑牦牛四腿的绳子,用脚摁住了它的脖子。父亲准备用锋利的匕首,切割小牦牛的睾丸时,迟疑了一下,手里的匕首丢在一边,把捆绑小牦牛四肢的绳索解开,把它放了。然后命令二哥,把本来留下来作为种牛用的那头小牦牛抓起来。母亲听见父亲的这一命令后,从帐篷里跑出来,说:“孩子他爸,你不要糊涂,这可是留下来当种牛用的!”
“对,我要把它给阉割掉!”父亲一脸认真地说。
“它可是所有二三周牙的小牦牛里身体最壮硕,角形最漂亮的!”母亲惋惜地说。
“那又怎么样?俗话说,把牛犊拴在木桩上,看谁的脖子劲大,刀子朝天举起,看谁的刀柄最长。我看这头小牦牛不怎么样。”父亲打量了一下那头小牦牛,不屑一顾地说:“如果没有顽强的斗志和倔强的脾气,壮硕的身体和漂亮的角形顶什么用?”
“那也不能把身体孱弱而头上无犄角的小牦牛当种牛用呀!这不是让人笑话吗?”母亲说。
“闭上你的嘴!”父亲对二哥说:“赶紧动手!”
父亲的眼力果然不一般,当二哥用套牛绳把那头小牦牛两只漂亮的犄角拴住后,把它拉过来。那头小牦牛起初摇了摇头,晃了晃尾巴,可是经过二哥一番不太激烈的动作,就把它翻倒在地上。它乖得像只兔子一样,连个动弹都没有。接下来,父亲和二哥轻轻松松地把它阉割掉,父亲为了犒劳自己,从衣服兜里掏出鼻烟壶,把鼻烟壶里的鼻烟粉倒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上,送到鼻孔,美美地吸了一口,打了一个舒坦的喷嚏,喷嚏声响彻牛圈上空。
阿依梅朵玛用马粪包里的粉末治疗伤口的这招果然奏效,几天后,三姐的伤口愈合了,虽然还有伤疤,但是不大碍事。
六
在秋季牧场时,由于每家帐篷都扎堆在一起,到了晚上,大伙会在某一家帐篷里聚会。聚会上大部分都是妇女和小孩,男人比较少。人们唱歌跳舞,通宵达旦。聚会通常都是寡妇召集的,因为一来寡妇爱热闹,二来她家除了女儿卓玛,没有其他人,挨不上什么事儿,所以大部分聚会都是在寡妇家帐篷里开的。
母亲说,只有不正经的人才会参加这种聚会,她不太愿意我和三姐去。即使参加,也偷偷摸摸去一阵子,要老早回来。因为第二天我俩要把牛群赶到山背后的东家草山上。那天我和二哥、三姐如同商量好了一样,把牛群早早地赶回牛圈,把我家八十几只绵羊和二姑家寄养的十几只黑山羊也关进羊圈,然后给母亲提出我们参加聚会的愿望。可能三姐将要出嫁的原因,那天晚上,母亲可谓善解人意,她对我们的管教松懈了。我、二哥和三姐都如愿参加了聚会。
寡妇家帐篷离我家帐篷只有一两百米之遥。我们赶到寡妇家帐篷门口时,帐篷里人声鼎沸,一片热闹。火灶上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噼噼啪啪作响的火焰冲到帐篷的天窗里。火灶边上,拥挤着邻居。一张张红扑扑的脸蛋,重叠在一起。我们一进来,似乎像捅破了一个秘密一样,大伙笑个不停。寡妇开门见山,说:“噢嚎,新娘也来了啊?”
“她还没有嫁出去呢!”有个女人插嘴说。
“对,现在还是姑娘一个,指不定今晚哪个不正经的男人,抢先了一步呢?”寡妇的话总是离不开男人和女人的那点事儿。
寡妇的一席话,男男女女,包括似懂非懂的小孩,都笑弯了腰。有些话题,不太适合兄妹和母女,但是既然参加这样的聚会,只能适应。三姐羞答答地低头钻入女人堆里,半天没有露出脸。人群中有个男人笑得合不拢嘴,他附言说:“不管怎么样,今晚她可是非拔头彩不可。”
“那是必须的。”寡妇的话音未落,几个男孩子纷纷举手,争着唱歌。可是寡妇让他们真唱时,都缩回人群中,没有人敢站出来。寡妇打趣说:“俗话说,要射中北方野牛,先看小伙子射箭的本领,你们这帮小子,嘴上的茸毛都没长齐,还装出有能耐的样子,没把你们阉割之前,乖乖待在各自位子上,让大人唱歌。”
“还是让新娘唱吧!”不知是谁,人群中喊了一声。
“不行,我唱不好。”女人堆里看不到三姐,但是传出她的声音。
“咱们新娘,唉,我这嘴,还没有嫁出去,不能叫新娘,咱们姑娘快要出嫁了。她就算唱歌,怎能随随便便唱呢,先让她准备一下吧。那么下面到底谁第一个唱?”寡妇像个聚会的总指挥,合不拢嘴地说。
“你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百灵鸟,你先唱吧?”有个女人提议寡妇唱歌,顿时人群中爆出了掌声。
“好吧,我虽然唱得不好,就是爱唱歌。谁不让我唱歌,我还不乐意呢!下面我给大家唱一首山歌”。寡妇说完,右手扶着脸颊,深情甜美、悠扬婉转地唱道:
那边山是黑铁山
这边山是黑铁山
帐中黑铁门之内
头戴盔甲好男儿
铁手不闲磨大刀
铁嘴不闲唱山歌
御敌岂能不顺利
那边山是海螺山
这边山是海螺山
屋里海螺门之内
头佩海螺美姑娘
玉手不闲捻羊毛
玉嘴不闲唤母牛
新娘怎能不持家
……
寡妇唱完后,大伙报以热烈的掌声。接下来,挨着轮流唱了。有些唱得欢快奔放,有些唱得悲伤婉转。最后轮到三姐唱歌时,有些孩子已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睡觉了。而我和二哥精神饱满,没有任何倦意。三姐唱了一首牧歌:
我胸护身宝里
有对美丽宝贝
还有一个佛像
除此我无宝物
我脖念珠串里
有双红白珊瑚
还有一个琥珀
除此我无首饰
我爱温馨家里
有个父亲母亲
还有一帮兄弟
除此我无恩人
三姐可能有些舍不得,唱到最后都哽咽了。所有女人都看到这一幕,触景生情,泪流满面,有些甚至哭出声来。寡妇控制情绪后,说:“大家不要伤心了,作为女人,出嫁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俗话说不高兴也装高兴是男儿参军的表现,没有眼泪也装出流眼泪是女儿出嫁的表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铁锁总有一把钥匙,就看那把钥匙怎么打开属于自己的铁锁!”
“嘿嘿!大姐,你说这话,不嫌害臊吗?”人群中,有个女人说。
“人人都背后叫我花鸽子,我不说点这种不荤不素的话啊,对得起我这个名号吗?”
“哈哈哈!”
寡妇的一席话,让整个场面,转悲为喜, 人群里发出一片善意的哄笑。寡妇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下面谁来唱?”
“班玛扎西和卓玛来个对唱。”有个男人插嘴说。
“这个……”寡妇有些措手不及地,半张着嘴巴。
森林沟是喀尔钦村面朝北方的一条阴沟,在这里缺乏阳光,缺乏肥美的水草,但是不缺乏山歌。正当寡妇犹豫不决时,一对青年男女抢先对唱了一首非常有名的山歌。
男方唱道:
阿尼海螺山腰中
我的小牛鸣起来
我从家里听见它
手持奶桶赶到时
说是未见奶桶拿
说是未闻喊小牛
倘若小牛长大了
迟早挤奶不需疑
阿尼海螺山脚下
姑娘情歌唱起来
我从家里听见它
手持信物赶到时
说是未见信物拿
说是未闻叫姑娘
倘若姑娘长大了
迟早恋爱不需疑
女方唱道:
阿尼海螺山顶上
一山拥有三个峰
我到中间山顶时
我的小牛鸣起来
我从家里听见它
手持奶桶奔跑时
说是小牛年纪小
但愿来年能挤上
阿尼海螺山顶上
一山拥有三个峰
我到下面山顶时
我的恋人喊起来
我从家里听见它
心念三句奔跑时
说是恋人年纪小
但愿来年能成亲
一对青年男女唱完山歌,帐篷里响起掌声。可让人奇怪的是,所有人并不在乎那对青年男女,反而打趣地起哄二哥和卓玛。二哥和卓玛,虽然没有唱歌,可这是第一次,这么多人面前,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我心中产生了某种唐突和不太美妙的预感,因为我知道卓玛家和我家老一辈有严重的过节,他们将要面临重重阻力,不过我心里还是为二哥和卓玛拍手叫好。
这种聚会表演的内容和形式,从来不会事先设计好,大伙点谁的名字,就由谁表演。如果有人叫你学狗叫声,那只能学狗叫声。让你跳个骑马舞,你只能跳骑马舞,不过一般情况下,都以唱歌为主。对于一个有嘹亮的嗓门的人而言,那是大显身手的好时机。如果有嘹亮的嗓门的基础上有故事,那便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可是二者都没有,那么只能说这种聚会是一种欲罢不能的煎熬。走吧,想听别人唱歌,不走吧,怕是自己被人点名后下不了台。果然怕什么来什么,突然人群中有个小伙子提议说:“那下面顿珠和勒姆卓嘎来个情歌对唱吧!”
“白药蛇和黑母猪之间有过节,这个还是算了吧!”有个女人插嘴说。
“大人之间的过节,管小孩子什么事情。”另一个女人插嘴说。
“哈哈哈!说得好,大人之间的过节,管小孩子什么事情,”寡妇笑着说:“不过他们俩才多大,让他们两个情歌对唱不合适吧!”
“他们年龄小一点,”有个女人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可是,他们注定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呀!”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这些生不生熟不熟的小孩羔子不要提了,还是让班玛扎西和卓玛来个对唱吧!”
“好!”
帐篷里掌声四起。二哥和卓玛不得不唱个情歌对唱。二哥和卓玛的爱情本来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可是那天一挑明,他们的关系基本确定了。至于我和勒姆卓嘎的事情,大伙只是说说而已,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意了。从此以后,我幼小的心里也多了一个别扭的心动和甜蜜的纠结。
那天晚上我们玩到凌晨了,聚会还没有结束的意思,我的身体可能着凉了,不停地打喷嚏。寡妇怕我感冒,让二哥把我送回去。意犹未尽的二哥把我送到我家帐篷门口,一缕烟的工夫就不见踪影了。我回到家里时,父亲和母亲已经早早入睡了。母亲为我们盖好了被窝。我钻进自己暖暖的被窝里,头一放到枕头上,就睡着了。
七
那天凌晨,天还未亮,母亲叫醒我和二哥时,我打的喷嚏早已不见踪影了。我俩懒懒地从被窝里抬起头来。帐篷的天窗关着,可是从缝隙里,洒下雨滴,落在头颈上,全身透着一股寒凉。昏暗的石油灯下,母亲用牛筋上撕下来的针线,给三姐新做的皮鞋做最后的美化。她从身边抓了一把干枯的芨芨草,揉搓成脚丫的模样,作为鞋垫,垫在鞋里面。显然,她一夜未合眼。
父亲头埋在被窝里,还在呼呼地睡觉。不知道他真睡过去了,还是在装睡。三姐在被袄里不停地蠕动。我和二哥先后起来,她习惯性地抬头看着我们。母亲怕吵醒父亲,示意我们说话声音小点。可是父亲从被窝里抬起头来,不满地说:“我四妹虽然嫁给郭卓村的人,但是她心系娘家人,她捎话说,我家牛群可以赶到他们的草山上吃草。你这个白药蛇,偏偏让孩子们把牛群赶到东家的草山上偷吃草,真不知道脑子被什么东西踢坏了。”
“你二妹家十几只黑山羊,够让我闹心的,我不希望欠下你四妹家人情。”母亲说。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父亲从被窝里仰起上身,打了一个长哈欠,他说:“有根据的话能听出道理,有乳房的母牛能挤出牛奶,可是你这是哪跟哪儿,简直是无理取闹。”
“一句话,我不愿拿檀香做拨火棍,用绸缎抹土灶台,从此以后,远离你家那些瘟神!”母亲说。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父亲气鼓鼓地瞪了一眼母亲,但是他并没有为了发泄内心的火,用语言来攻击母亲。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牛角制作的鼻烟壶,打开鼻烟壶,闻了闻里面的鼻烟粉,打了一个喷嚏后,又把鼻烟壶放回原处。他有些扫兴地把头缩回皮袄里继续睡觉,仿佛惹他生气的不是母亲,而是鼻烟壶里的鼻烟粉似的。三姐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俩,带着哭腔说:“我也要去。”
“不要胡闹,你都一宿没睡,再睡一会儿吧!”母亲压着嗓门说。
“我再也见不到他俩了吗?”三姐披着被袄,两膝落地,头垫在枕头上,微微哭了。她不茂密的头发,都落在枕头上,活像一个小牛犊的尾巴,而脑勺上的辫子如同一只蜥蜴趴在枕头上。石油灯的灯光照在系在辫子上的一对贝壳上,贝壳仿佛染了一抹暗红的色彩。
“你们俩还不快点滚出去!”
母亲看见我俩像被点穴了一样,愣在帐篷门口,就指了指挂在椽子木钩上的塑料雨衣。我们俩从木钩上取出塑料雨衣,窸窸窣窣地穿在身上。这一动静吵醒了父亲,他把头从被窝里探出来,露出嫌弃的表情,翻了一个白眼,又把头缩回被窝里。母亲从身边的锅碗堆里,摸出手电筒,朝我们俩扔过来。不知怎的,我们俩没有接住电筒。电筒啪地落地后自动打开,灯光照回母亲的脸上,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出现在母亲脸上,母亲迅速把手电筒挪开了。
帐篷里笼罩着紧张的气氛,我和二哥从帐篷的门缝里钻出来。帐篷外一片漆黑。手中晃动的光柱中,山雾弥漫,毛毛细雨簌簌而下。我俩赶着牛群,经过对面的山坡,把牛群朝山背后赶去。一路上,我俩像丢了魂似的,没有任何交谈。身上的塑料雨衣被灌木丛刮得沙沙作响,让我心烦意乱。
到了山坳口,我突然想到几天前我和小伙伴们被东家的几个小孩欺凌的事情。他们朝我们扔滚石,给我们的锅碗里撒尿拉屎,我都能够忍受,忍受不了的是他们辱骂我们的那些话。我给二哥说:“二哥,上次东家的小孩子们欺负我们时,骂我们北谷沟人是寄生虫、盗牛贼、杀人犯、流浪者。前几个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说我们是流浪者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是听大人说,我们的祖先从西藏堆龙羊巴井一带迁徙到康区,在康区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从康区迁徙到北谷沟。据说我们北谷沟的人崇尚暴力,源自于康巴人的性格,但是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最好问外公或者三哥!”
“嗯,以后我一定要问个明白!”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二哥,为什么三姐早早地嫁人呢?”
“不知道!”二哥说。
“那她愿意吗?”我问。
“不知道!”二哥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自己算一下呀,怎么老问我。”
“自从黑母猪和黄牛夫妇把我欺骗后,阿爸再也不让我乱说了!”我说。
“他们夫妻俩够坏的!”二哥说。
“是呀!”我好奇地问:“你见过三姐未来的丈夫吗?”
“见过,以前我们家牧场在家乡海螺沟时,村里为山神放生的神牛,总是在他们家牛群里,我不服气。有一天我把它赶到我们家牛群里,可是他不让我赶。为此我们俩打起来了。我三下两下就把他打翻了。他居然竖起拇指向我求饶,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二哥用轻蔑的语气说。
“你吹牛的吧?我怎么不记得神牛在我家牛群里待过?”我说。
“阿妈说神牛在哪家牛群里哪家会生财兴旺,可那也是它自愿到了才算,你把它强迫赶来,会惹怒山神。因此让我把神牛赶回去了!”二哥有些惋惜而不甘地说。
“那他长得英俊吗?”我问。
“一般!”二哥说。
“阿爸和阿妈选择种牛那么挑剔,为什么选择女婿那么随便呢?”我不解地问。
“据说他家是我们村里大户人家!”二哥不紧不慢地说。
但听说他们家族反目,关系不和睦。“他们兄弟怎么反目,彼此仇杀了呢?”我好奇地问。
“我也只是听大人们说的,具体怎么反目彼此仇杀不知道了。”二哥说。
“那我三姐以后生下孩子,不就有复仇的危险吗?”我担心地问。
“这个你倒是不要操心,那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情,都经过了好几代人了!”二哥坚定地说。
我们俩把牛群赶到了山背后的东家的草山上,牛群四散在一片安详中,沙沙地吃草。雨水从头上嘀嗒嘀嗒落在塑料雨衣上,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我的心情越来越焦躁不安,想看看遥远的东方是否泛出了亮光,可是一层大雾,弥漫在眼前。我暗想,平日怕东家发现,希望大雾封山,可是往往一片星夜,犹如白昼。然而今天,想看曙光,却事与愿违。我举起空手,向苍天,拍了几个响亮的巴掌。苍天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反应。这样一来,我内心的焦虑,更加剧烈了。
我和二哥如同两个岗哨,站在雨中,久久没有说话。身边的牛群仿佛知道大雾天,东家不会发现我们踪影,肆意地走动在身边的草丛里,正在啃那些肥美的草。过去雨中听见牛群啃草的声音,心里感到特别踏实,但是那天我听见牛群啃草的声音,如同弹奏了一个不和谐的震耳欲聋的音律,我的内心别提多烦躁。
在悲伤、难过、煎熬当中,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实在耐不住了,对二哥说:“二哥,今天我们把牛群早点赶回去吧,不然再也见不到三姐了。”
“以后逢年过节时,她还是会回来的。”二哥用手比划出打屁股的样子,说:“你不怕这个?”
“我不怕,打一百个,也不怕。”我咬着牙,坚定地说。
“还算有骨气!”二哥说。
“对了,今天雨天,阿爸和三姐,会不会推迟一天走?”我天真地问。
“今天是算好的日子,即使下了刀雨,也不会推迟的。”二哥很有把握地说。
“那我们走吧?”我竖着两个大拇指,央求说。
“好吧,现在牛群吃得差不多了,我俩把它们赶回去。”二哥很少这样满足我的要求,显然他也舍不得三姐。
八
眼前的一切仍然被山雾笼罩,而且一直下着毛毛细雨。有些贪吃的牛,边啃草边朝着山下挪动。虽然距离牛群不远,但是往下挪一步,离危险便进了一步。我们兄弟俩快速朝它们方向跑去。两脚落在湿湿的草丛里,时不时地滑倒。二哥滑倒了,像弹簧一样,马上站起来,而我一头栽在灌木丛里,惹得二哥不停地取笑我。对于从小在牧场里长大的我们兄弟而言,这是再寻常不过,可以克服。可是不一会儿,正当我和二哥把那几头贪吃的牛赶到半山腰的牛群里面时,我们兄弟俩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突然山下东家牧场的方向传来藏獒的吠叫声,通常藏獒的吠叫声浑厚而粗犷,它坚定而胸有成竹地吠叫两声,停下片刻,又以同样的声调吠叫。这种吠叫声,不但富有节奏,而且不乏穿透力,可是那天藏獒的吠叫声急躁而不着调,甚至有些耐人寻味的慌张。那藏獒为什么也如此反常呢?其实这个容易解释,藏獒对主人非常忠诚,甚至有些愚忠,所以它们能够揣摩主人的一举一动。只要主人受到委屈或者受到主人的指示,它们蹈汤赴火,在所不辞。这不,山下东家牧场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的骂声。
“北谷沟的人,你们把牛群偷偷地赶到我们的草山上,把我们的草都偷吃了,以后我们的牛群吃土吗?你们这样下去,我们终究把租给你们的森林沟要回来……你们……你们这些养不熟的白眼狼……”
东家女人的话,穿过一层层山雾,到半山腰时,有些不太清楚,但是从她有些急促的歇斯底里的口气上听,她真的生气了。从地理位置上看,北谷沟和喀尔钦沟都位于洮河南岸,但是行政划分上隶属于两个乡。北谷沟人的口音里带藏东康巴和安多话混合的音调,而喀尔钦沟人的口音里带了西藏山南一带的口音,所以女人说话如细水长流,温柔动听。这种声音骂人,听起来有些别扭。我和二哥忍了一下,还是没有忍住,扑哧地笑起来。不过,不一会儿,我们俩不敢笑了,因为对方是东家的女主人,何况此时此刻我家牛群越界偷吃他们草山上的草。即便她的声音如母狼的哀嚎,狐狸的啼鸣,母猪的尖叫声,我们也只能欣赏,不能有半点情绪。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藏獒的反常和女主人的谩骂,我也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我心想,为什么往常没有山雾时,我家牛群没有被发现,而今天满山笼罩山雾时,突然传来她的声音呢?我心里又想,难道往常东家人睁一眼闭一眼?那今天为什么一反常态呢?难道东家女主人昨晚跟丈夫闹了别扭,为了发泄内心的不快,才这样谩骂我们兄弟俩?
我在胡思乱想时,听见藏獒的吠叫声越来越近了,它如一阵龙卷风朝着我们兄弟俩所在的半山腰冲上来,显然她是被主人从木桩上放出来,专门攻击我们两兄弟的。身边低头吃草的牦牛都有些不安起来,甚至有些慌张的犏雌牛,破天荒地鸣叫起来。毕竟在东家的草山上吃草,过去聪明的犏雌牛绝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通常挤奶的女人受到攻击,不管是人兽,犏雌牛为了保护她,会绝地反击。不过我们兄弟俩没有摸过犏雌牛的奶房,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我们兄弟俩所在位置是阳坡的半山腰上,这个半山腰正好就在山下东家牧场和山坳口的中间。要是我们俩赶着牛群,朝着山坳口逃命的话,恐怕来不及了。对面的阴坡上倒是有一片稀稀疏疏的松树林,可是高大的树木都在半山腰下面,上面都是矮小的杜鹃和灌木丛,根本无法撑起人的重量。再说我们俩盲目地朝着阴坡林子的方向跑去,恐怕还没有到林子,藏獒就扑上来了。
正当我和二哥,为了逃命煞费苦心时,藏獒并没有吠叫,可是它已经爬到离我们不远的陡坡上。它经过一圈矮小的荆棘丛中时,肥壮的身体触碰枝头的声音,是那么轻巧而响亮。
在这紧急关头,我们俩左右看了看,离我们不远的灌木丛中耸立着一棵孤零零的柏树。从柏树修长的身段上看,绝不能撑起我们兄弟俩。二哥把我连拉带推到柏树下面,说:“顿珠,赶紧上树!”
“那你怎么办?”我难过地说:“你也上树吧!”
“这棵柏树根本撑不起我们两个人的重量,我上了树,搞不好把你也摔下来了!”二哥毫不犹豫地边把我扶上柏树,边说:“你先上树,我来对付那只藏獒!”
“可是……”我想象不出来,面对一只凶猛的藏獒,二哥有什么对付的办法,我哭着说:“二哥,我怕你被藏獒……”
“给我闭嘴!”二哥严厉地斥责说。
这时候,眼前依然被弥漫的山雾笼罩着,而且山雾中的毛毛细雨变得密集起来。藏獒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甚至听见藏獒的喉咙里发出来的粗粗的喘气声,而且那么咄咄逼人。二哥在柏树底下,踮了踮脚尖,悄声说:“等一会儿藏獒到了,你千万不要出声,不然我们俩只有死路一条!”
“不!”柏树勉强把我撑起来,我稍微一动,柏树也摇晃起来,我的身体发抖,嘴里不由地说:“我害怕!我害怕万一我们俩被藏獒吃了的话,我们再也见不到三姐了!”
“不要怕,有二哥在,你怕什么怕!”二哥虽然嘴里这样说,可是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想三姐!”我带着哭腔,嘴里不由地说。
藏獒从朦胧的山雾中跳出来,它足足有两周牙的小牦牛那么大。我的鼻子闻到它嘴里臭烘烘的肉腥味。这时候二哥不知受到惊吓,还是故意为之,他像个被风吹倒的稻草人,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藏獒毫不犹豫地朝着柏树下的二哥身上扑上来。我害怕得心脏都快要从嘴里跳出来,而且裤裆都被尿湿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藏獒扑到二哥身上后,并没有撕咬他,反而用硕大的鼻孔不停地闻二哥的上身,额头,甚至鼻腔。
大约过了一分钟,它悻悻地立坐在二哥身边,嘴里不停地喘粗气。不过不一会儿,它有可能闻到我裤裆里的尿骚味,像人一样站立起来,用前爪拍了一下柏树。柏树摇动起来,我像玩千秋一样,在树上荡来荡去。我嘴里发出一声连自己都震惊的尖叫声,惹得周围的牛都开始躁动起来。不过当它们发现眼前出现的不是虎狼等野兽,而是一只藏獒,它们安静下来,把嘴伸到草丛里,噗噗噗地啃草。
牛群中,小弯角倒是举起尾巴冲过来了,可是面对凶猛的藏獒,出于本能,它也不敢冲得太靠近。它在原地打转,不停地哞叫,似乎求其他成年的牛救救我们兄弟俩。对于藏獒而言,跟成年的牛一对一地单挑,它绝对有胜算,可是一旦牛群群殴它,它反而有可能遭受致命一击。小弯角虽然微不足道,万一牛群被激怒,后果不堪设想。藏獒站起来,有些失落地朝着山下跑回去了。
不知道二哥的勇气救了我,还是我的胆怯救了二哥,要么是牛群救了我们兄弟俩,总之我们俩从这一危险当中解脱出来。此刻我心里虽然感到万幸,可是心有余悸,内心久久平静不下来。因为令我们兄弟俩担惊受怕的不只是凶猛的藏獒,还有他背后的主人,也就是我们的东家,东家手里攥的是我们一家老小的命。
当我们把牛群赶到山坳口时,捉摸不透的毛毛细雨,才停下了。大雾之中,天色已经泛光。山坳两边的大雾,像受到命令的部队一样,都往山顶上集结。缭绕的山雾,如同帘子一样,从眼前消失时,朦朦胧胧的木屋滩出现在山下的谷底。我隐隐约约看见我家帐篷边上空空如也的牛圈和拥挤不堪的羊圈。羊圈的绝大部分地盘被八十几只绵羊给占了,它们卧在一起虽然很拥挤,但是彼此之间也有间隙。二姑家寄养的十几只黑山羊没有那么幸运了,它们拥挤地卧在靠近门口的空地上,如同低人一等似的,显得卑微而势单力薄。
跟以往的情形不一样的是,我家帐篷的天窗直冒炊烟,而且拴在门口木桩上的白雕,已经上了鞍子。我和二哥把牛群往山下赶去,牛群走走停停,四肢似乎被腿链锁住了似的。有头吃撑的上了年纪的犏雌牛,把尾巴举起来,屁股一塌,摆出下牛粪的动作,可是涨缩的屁股眼里,半天没有挤出牛粪。
突然我想到,那天晚上聚会时,二哥和卓玛的名字连在一起的情景。
我问道:“二哥,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事儿?”
“你和卓玛……”
“我和卓玛怎么了?”
“三姐出嫁后,你是不是要把她娶回家?”
“胡说八道!”
不知道我的话刺激了二哥,还是屁股眼里没有挤出牛粪的犏雌牛刺激了二哥。二哥像一个毫无同情心的盗牛贼一样,手中挥舞着抛石带,朝牛群背后,乱掷石头子儿。一会儿的工夫,就把牛群赶到山下。我也只能跟着他。到牛圈门口时,牛都喘着粗气,久久缓不过气儿来。平时,这样的情景是母亲最不愿意看到的,可是那天,当我俩大汗淋漓地跑回帐篷时,她打破常规,没有责备。
九
火灶里的烧柴已经烧尽,只剩一堆泛红的炭架子。父亲盘腿坐在火灶边上,他的《长寿经》放在一边,还没有用黄色丝绸绑起来。他从衣服兜里掏出鼻烟壶,把鼻烟粉倒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上,送到鼻孔,美美地吸了几口,张大嘴巴,准备打喷嚏,可是半天喷嚏没有打出来。这让他有些扫兴,于是他双手捧着有裂痕的绘有吉祥八宝图案的瓷碗,里面的大茶喝了一口又一口,如果不是碗里面漂着几片茶叶的渣子,还以为他喝的不是乌黑的大茶,而是一碗浑浊的水。
他看见我俩,美美地喝了一口茶,把瓷碗端端地放在一边,似乎说话是件很费劲的事儿,朝我和二哥摆弄一下手,表示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来。我们这才知道,身上的塑料雨衣还没有脱下来。我们俩双双把塑料雨衣脱下来,挂在椽子的木钩上。塑料雨衣上的雨水,不停地滴在地上,地上冲出了几道细沟。
母亲坐在火塘的右边,梳理三姐的头发。我们北谷沟跟附近藏族部落最大的不同在于女性的头发和首饰。通常我们北谷沟的女孩子们七八岁开始后脑勺上留根小辫子。辫子的末端上系一对小巧玲珑的贝壳。到了十一二岁时开始留发,到十四十五岁时,两鬓的头发,留到肩膀上,用剪刀整齐划一地剪掉。到了二十五岁开始除了后脑勺上的辫子,两鬓的头发也要编成辫子,别在两侧肩膀上。两边的耳朵上戴琥珀的耳坠。有条件的女人脖子上佩戴珊瑚项链。到了四十岁时,除了后脑勺上的辫子,两鬓的辫子梳理后编成数根细长的小辫子,留在背后。发尾可以留到臀部,发质好的可以留到后腿上。头顶的辫子上别两个海螺,而后腰上别一个银盘。不过这种装扮到我母亲这一代后,基本上再也没有传承。
三姐正好处于留长发的这个年龄阶段,母亲把她两鬓的头发,留到肩膀上,用剪刀整齐划一地剪掉。后脑勺子上细长的辫子,重新编了后,如同染了色的蜥蜴一样,吊在背后。她看见我俩,阴沉的脸上露出些许晴朗,但瞬间又阴沉了。母亲用一双巧手,把三姐两鬓的头发和背后的辫子,梳了又梳。她把一对小巧玲珑的贝壳重新系在三姐的后脑辫子的末端,说:“这对贝壳,你留辫子以来,没离过身,你可不要丢掉。”
“女儿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让她的辫子上系这对贝壳,不怕让人取笑啊?”父亲插嘴说。
“那你让她戴什么首饰?别说珊瑚项链,琥珀耳坠,连个塑料簪子都没有!”母亲悲伤地说。
“彩礼我们只要了五头牦雌牛,相当于把姑娘白白送给了人家。婆家连个首饰都安不上,还有什么嫁头?”父亲委屈地说:“反正山高夏天也飘雪,地低冬天也长苗,随他去吧!”
“俗话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可那也是自己的骨肉呀!娘家不重视,姑娘在婆家一定会受欺负。”母亲感同身受地说。
“山羊的粪,绵羊用以表功有什么意思?你受过欺负吗?”父亲冷冷地说。
“你吃了草坪上的草,别试图把牛粪拉在森林里,当年我嫁过来时,你们家答应给我安首饰。最后呢,从媳妇熬到婆婆,连个首饰的影子都没见着。要不是我阿爸从拉萨给我买来一对银耳环和琥珀耳坠,恐怕一辈子都没法见人了。”母亲一脸委屈地说。
“那你把你的给她,不就得了吗?”父亲不耐烦地说。
“银耳环给了二女儿,琥珀耳坠给了儿媳妇,我手里只有阿妈留给我的这一对象牙手镯,”母亲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一对象牙手镯,说:“她的手臂细得像擀面棍一样,怎么戴?”
“阿妈,我不要,我啥都不要!”三姐低头,哭着鼻子说。
“傻丫头,女人的首饰,好比马的鞍子,可以将就点,但是不能没有啊!”母亲安慰说。
“我以后自己买。”三姐低声说。
“你怎么买?”母亲问。
“以后我自己上山采松茸买。”三姐边擦眼泪边说。
“闭嘴,瞧你,把女儿都说哭了!”父亲不悦地说。
“俗话说,骑马之前,先摁摁马鞍,我是她阿妈,能不说?”母亲喋喋不休地给三姐说:“女儿啊,到了婆家,一定要勤俭持家,一定要……”
“夏天要挤奶,冬天就得饲养,该说的你都重复十几次了,你不能快点吗?”父亲通过帐篷的天窗,看了看外面的天气,说:“难道你让我们露宿在半路上?”
“女儿都要出嫁了,三言两句,能说清吗?”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柔和了,她说:“女儿啊,你阿爸说得对,这对贝壳,确实你不适合戴了。我替你保管着,等你有了孩子,给他们戴上。”
十
在父亲和母亲的吵架声和三姐的哭声中,我和二哥像一对雕塑一样,站在一边,不知道如何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个女人跑到我家帐篷门口,不顾老狗疯狂地吠叫,说:“阿若,家里有人吗?”
“说什么呢!家里没有人的话,门口拴上了鞍子的马吗?”父亲听到她的声音,似乎预感到来者不善,便自言自语说。
母亲掀开帐篷的门帘,把头探出去说:“有呢!有什么事?”
“听说你们家小儿子病了!”她有些着急地说:“我家一头犏雌牛已经不见多日了,我们到处去找了,没有找到踪迹,麻烦让他帮我看看,朝哪个方向去找才能找回来?”
“谁说我儿子病了?”母亲黑着脸说。
“听说前晚聚会时,他一直打喷嚏!”那个女人说。
“我儿子又不是难产的黄牛犊,打几个喷嚏怎么会生病呢?”母亲用带有讽刺的口吻说。
“你儿子每次一得病,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为什么你们藏藏掖掖的呢!难道为别人积德行善不好吗?”那个女人有些不快地说。
“可是,他没有病呀!”母亲拉长语气,说:“那你说我怎么办?”
那个女人有些扫兴地离开我家帐篷,朝着牛圈边的山沟口方向走去了,显然心中有一肚子的不满。这时候,父亲边用黄色绸缎包起经书,边说:“这还了得,照这样下去,顿珠不得病,他们不放过我们?”
“这还不是你贪图小利造成的后果,如果夏季牧场里顿珠病时,不让他胡说八道,他们还会整日跑来问这问那吗?”母亲在门缝里,用右手清晶莹透明的鼻涕后,把鼻涕扔到帐篷外面,然后用藏装的边角来搓搓手,说:“如果不是黄牛夫妇故意作梗给了我们教训,你恐怕至今都把儿子当摇钱树呢!”
“得了,我早就说过了,不要让顿珠说一些有的没有的话,怎么现在还有人不死心呀!”父亲坚定地语气说:“以后谁为此踏进我们家帐篷门口,把他轰出去!”
那天本来是三姐出嫁,临走时,家人的话题都是她才对,不料一个不速之客把话题引到我身上。父亲和母亲为此吵了不少嘴。
我们从帐篷里出来时,门口的白雕咬着嘴里的铁链都有些按捺不住地在木桩边上打转。到了门口,父亲骑上白雕,母亲把三姐扶上马背,还没有来得及再交代一番,父亲策着白雕的缰绳,出发了。
老狗在木桩边上打转,它并没有吠叫,可是喉咙里不停地响起口哨一样的声音。通常面对紧张,迷茫,甚至悲伤和不舍时,它才发出这种声音。牛圈里几头三姐经常挤奶的犏雌牛,纷纷举头叫起来。它们准备从牛圈里冲出来了,早已站在牛圈门口的二哥把它们给挡住了。小弯角从二哥的裆口冲出来,冲到已经骑在马背上的父亲和三姐跟前,不停地叫,仿佛要告别三姐。父亲策着白雕的缰绳,朝着背后的山口走去,没有给小弯角告别的机会。
三姐眼泪夺眶而出,她回头看着小弯角、老狗、牛圈里的犏雌牛,还有我和二哥、母亲,她的哭声回荡在山谷里。调皮而性格顽强的二哥从来不轻易流眼泪,可是他把头转过去不停地擦眼泪。我的眼泪,也如同草丛里漏出来的泉水,止不住地流下来。木屋滩的牧人们,纷纷走出帐篷外看着这一幕。寡妇在她家帐篷门口,不停地哭泣,她大声说:“姑娘,以后常回来,看看你阿妈啊!”
“嗯!”
三姐在马背上,边哭边再次回头看了看,她后脑勺上的辫子,依旧舞动起来了,可是系在辫子末端的一对贝壳不见了。因此辫子显得那么松弛而单薄,让人不由想起,一个姑娘出嫁的意味和难以捉摸的命运。母亲跟在白雕背后,一边用手比画,一边说着什么。她一路跟着父亲和三姐,到了山背后的拐弯口,她才回来。
三姐走后,我感觉整个森林沟的花草树木,小河,各种动物,好像都跟着她走了,变得轻慢飘逸而空洞无物。我心里涌动着杂乱无章的思绪。我家帐篷,牛圈,谷底河边,阴阳两坡的山上,到处都是她的身影,可是定睛一看,又什么也没有。伤心难过的母亲在睡榻上足足躺了三天三夜。从此,只要牛群能吃饱喝足,母亲就没有以往讲究。到了凌晨,她更不会叫醒我和二哥,让我俩把牛群赶到东家的草山上吃草了。
几天后的某个凌晨,大约三点钟吧,我还在被窝里睡觉时,突然被什么动静吵醒了,我以为母亲起来后梦游到帐篷外面去了。因为那几天三姐走后,母亲伤心过度,身体如同决堤了的池子一样,彻底浑浊了。她常常做噩梦,甚至梦游到帐篷外面,去捕捉三姐的踪影。在一片漆黑之中,我把手伸过去摸了摸睡在我左边的母亲,母亲并没有梦游,她嘴里喘着微微的呼吸声,身体也略有起伏,看来她上半夜辗转反侧,这才进入一个不深不浅的睡梦中。我把头缩回被盖里,闭上了眼睛。可是不久,我又听见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这个声音来自我右边的二哥的被窝里。我把头从被窝里伸出来,抬头看了看,眼前一片漆黑,身边的二哥,好像停止了呼吸一样,没有任何动静。我又把头放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梦中,我回到老家北谷沟的海螺村,可是我眼前的海螺村并没有坐落于谷底阴坡的台子上,反而如同一个巨大的马蜂窝,坐落在一个大山陡坡的山腰上。按理说每家每户的房子,随时会坠落下去,可是它们如同凿刻在岩山上的雕塑,并没有坠落下去。我拖着如同倾斜的影子一样的身躯,走在街上,街上空无一人。虽然每条街的位置、走向、甚至街道上的坑坑洼洼都那么熟悉,可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家。我想闯进某户人家,问个究竟,但是每家每户大门关得紧紧的,即便我挨个敲了门,也没人搭理。
我像只迷失的小羊羔,徘徊在某个十字路口时,一种非常陌生的恐惧,从我心里激荡起来。我准备大声救命时,突然一扇半掀开的大门出现在我眼前。我毫不犹豫如同一阵风,从大门闯进去,经过几道门,到了暗黑的内屋,以至于整个房子的朝向、建筑风格、院落都没有看清楚。我揉揉眼睛,再次看时,发现屋子中央的屋顶有个四方形的天窗。借着天窗里发出的微光,我才看到了屋里的模样,不过看到的也是大致的轮廓,比如左边的火炕,立在不同角落的柱子,长方形的木箱上盛水的铜锅,墙壁上的柜子等等,不过那些偏僻的角落依然看不清。好像这是一个已经没有人住的,被人遗弃的老宅。
我心想,这是谁家的老宅,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我喊了几次,没有人回应。突然一个女孩子微微的哭泣声,从靠近门背后的一个小内屋传来。我靠近小内屋的门口,把门轻轻地推开后,往里面打探了一下。内屋很小,但是光线倒是很充足,因为内屋的屋顶也有一个四方形的天窗。我环视了内屋,里面除了一些农具,其他都是一些盆盆罐罐,扫把竹篮等杂物。突然我发现,三姐蹲在一个装饲料的麻袋上,抱头哭泣。
我悲喜交集,喜是见到三姐,悲是三姐哭得那么伤心。于是我问,三姐,怎么了?三姐没有回答,但是她身上单薄的缝了补丁的旧藏装和头上蓬乱的头发,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说,三姐,要不你回来吧,我们都很想你!三姐没有把头抬起来,她依旧抱头哭泣。这时候我心想,三姐为什么非要嫁人呢,都怪母亲把她系在辫子上的一对贝壳取下来。我说,三姐,我从母亲手里要回那对贝壳,把它系在你辫子末端,这样你可以不嫁人,永远跟我们一起!三姐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她依旧抱头哭泣。
这时候突然从门缝里传来的一阵寒风,让我从睡梦中醒来。我把头从被窝里抬起来,借着帐篷里朦胧的光线,朝着门口看了看,发现帐篷牛毛制成的门帘略微掀开了。我把手伸到身边的二哥的被窝里,二哥的被窝是空的。我心想,天还没有亮,二哥为什么起床了呢?难道他偷偷地起床后,把牛群赶到东家的草山?我从被窝里爬起来,穿着那件牛犊皮制成的小皮袄,如同一只轻巧的野猫,悄无声息地从帐篷半掀开的门缝里溜出去了。
我经过空空如也的牛圈,朝着对面的山梁爬上去。到了山坳口,借着微弱的星光,往背后的山腰看了看,发现牛群泡在肥沃的草丛中,慢悠悠地啃草。我又朝着山下东家的方向看了看,一层淡淡的山雾,如同轻纱,笼罩在东家的牧场上空。天上微弱的星光,越来越黯淡了,不久大地被吞噬在一片暗黑之中。不过,在一片暗黑之中,我耳畔传来了三姐系在辫子上的一对贝壳互相触碰后发出的细碎的声音,我以为三姐出现在附近,环顾四周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随后一阵嗖嗖的秋风刮来,那声音又消失了。我侧耳一听,有个微弱的声音传到我耳畔,原来那是二哥压低声音把牛群赶回山坳口的吆喝声。
置身在黎明前的一片暗黑之中,我朝着遥远的东方山顶望去。在那遥远的东方山顶出现了一条浅显的微光——晨曦,晨曦跃上天际,预示着不一会儿,天要亮了。果然,太阳如同大地的恋人,不久出现在东方山顶。它那金黄色的耀眼的光芒,逐渐覆盖了大地的皱褶。

觉乃•云才让,男,藏族,1977年出生于甘肃省卓尼县,系哲学博士,双语作家,译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南民族大学教授。先后在《宗教学研究》《中国藏学》《西南民族大学学报》《西藏大学学报》以及《青海社会科学》等核心期刊上发表学术论文数十余篇。2016年其博士学位论文《藏族古典寓言小说研究》获得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并且入选《儒释道博士论文丛书》。学术研究之余,《大家》《芳草》《作品》《花城》《中篇小说选刊》等刊物上发表了大量不同题材的作品。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守戒》,《谷底阳光》,散文集《老房子》(藏文),长篇小说《牧云记》(藏汉双语)等等。其作品2008年获得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2009年获得第六届四川文学奖“特别荣誉”奖 ,2010年获得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研究奖,,2023年获得第七届青稞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