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祁连山·格萨尔·东纳拉孜”为例

摘要：山神信仰是藏区社会重要的集体表象、历史记忆和社会文化认同标志之一。本文以甘肃省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祁丰藏族乡近来创建的“祁连山·格萨尔·东纳拉孜”为例，调查分析多民族聚居区藏族民间宗教信仰与社会文化的复活与变异，透视新兴山神共祭活动在民间表述本土文化情结、记忆共同历史、强化民族身份和文化认同以及民间村社整合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关键词：藏传佛教；山神；民间宗教；文化认同；民族学

山神信仰是青藏高原和喜玛拉雅南麓与西缘普遍存在的宗教文化现象。在藏族文化视域中，山神，顾名思义就是以山为地标的具有固定信仰和祭祀圈的祖籍地域守护神，藏语称其为“域拉希达”。它的信仰与祭祀最具典型和普遍意义。在古藏语和现代安多以及康巴藏语中，祭祀山神的祭坛被称作“拉孜”，而其他藏语方言中多称为“拉托”(神迹)。“拉孜”的词源和词义现无定论，前佛教时期苯教文献多用“巴卡尔”(英雄堡)和“赛卡尔”(财富堡)等。作为山神祭坛的拉孜一般置于具有地标性的山顶或垭口，作基于血缘和地缘关系的部落(措哇)或部落联盟组织(措青或隆巴)共同的标志和象征。祭拜拉孜是藏族山神信仰的重要仪式，其内容包括煨桑、插箭、挂经幡、飘撒纸质隆达(风马)和念诵山神祈愿颂词。祭祀方式一般分共祭和个人祭祀两种。山神祭祀中的祖先崇拜和尚武精神现早已淡化，演变为藏传佛教化的诸神祭祀仪式。其中以山神祭祀为主的“世界共桑”仪式，至今仍是藏区社会最重要的民间集体宗教活动，对其他民族信众和藏传佛教传播区域产生着深远影响。

一、祁丰藏族及其案例选取缘由

甘肃省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祁丰藏族乡，位于祁连山西北缘，河西走廊西部。以祁连山(多拉仁姆)水草丰盛而得名祁丰。该乡位于文殊沟，现有13个行政村。据2010年统计资料，藏族有2628人，占全乡总人口的85％。全乡总面积10202平方公里，是中国面积最大的乡镇之一。境内有中国最大的铁石矿区镜太山和祁连山主峰。此地藏族史称“东纳卡松”(黑矛三部族)，分别由三个世系部落头人管理，相传是吐蕃边军后裔安多华瑞(天祝县)藏族大部落的一个主要分支。在新中国的行政区划和建制中东纳部落完整地保留在今日的祁丰藏族乡。现代祁丰人通用汉族姓名和当地西北汉语方言。随着周边的酒泉市、嘉峪关市等汉族城区的日益繁荣，以及所属自治县主体民族裕固族优势的上升，深居祁连山西北缘的祁丰东纳藏族，长期在文化上与其他藏区交流少，政策上往往被遗忘。

他们曾信奉藏传佛教，与其他藏区一样，集教化、信仰和娱乐为一体的山神祭祀习俗相当普遍，但只是祭祀自己部落或村庄的拉孜。从藏族山神信仰体系与地域部落联盟的对照关系来讲，历史上东纳藏族从未有过共同的地域山神。因此，创建祁丰各村的共同拉孜——“祁连山·格萨尔·东纳拉孜”(以下简称“东纳拉孜”)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创举。它的出现不是自身培育和发展的结果，而是新时代的产物。

藏族山神是以山为地标的具有固定信仰和祭祀圈的祖籍地域守护神，是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由部落和部落联盟认定的共同标志。而“东纳拉孜”是新时代民族政策落实和当地旅游文化资源开发的新兴产物。它的建构、命名和共祭方式都富有创意，成为青藏高原及其周边藏族山神信仰体系中的一个“亮点”。笔者于2010年2月和7月前后两次在祁丰藏族乡进行了田野调查，认识到对“东纳拉孜”的个案研究有助于充分分析当代藏族山神信仰的复活和本土人的社会与民族心理的变化。

二、“祁连山·格萨尔·东纳拉孜”的创建

(一)创建的动因

“东纳拉孜”的创建，既是当地政府引导的结果，也有民问文化需求的社会根源。对村民来说，山神祭祀是民间文化传统中最具草根性、娱乐性和群体性的活动。因此，祁丰乡政府借此举办民族文化艺术节和运动会，意在发展当地旅游经济和树立民族原生态文化品牌，而这也是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发展经济的策略之一。经文殊寺(嘉木样贡巴)主持活佛和祁丰精英的倡导，于2006年7月在乡政府所在地文殊镇文殊寺后山创建了“东纳拉孜”，并将每年的农历6月6日定为共祭日。这一天不仅举行拉孜祭祀仪式，同时举办全乡民族文化艺术节和运动会。

(二)结构与象征

“东纳拉孜”由一个中心拉孜和13个子拉孜构成。中心拉孜由代表13个村的13种矿石和390根经幡旗杆组成，周围被13个村的子拉孜环绕。

“东纳拉孜”布局示意图——中心拉孜与13个子拉孜

中心拉孜地下(深2米)砌有一个“邦佐”(储藏)箱，箱中心立有心脏木(高1.6米，其六楞写有藏文和梵文百字经、咒语等)，周围藏有装满五谷的近百个小布袋、金银珠宝模型、战神九种兵器的模型、写有珠宝名称的字符及画有兵器的图案。拉孜的地面林立着390根(每村30根)铁质经幡旗杆簇，用“穆达”天绳(白羊毛捻线)绑定，其中的主经幡旗杆约高20米。露出地面的拉孜台身绘有佛教吉祥八宝和十相自在图案，拉孜台半径4米，高2.5米，台面由代表各村的13种不同颜色的矿石砌成，由东向西依次为黄草坝村莹石矿(青色)、榆林巴村白沙石(白色)、甘坝口村钨钼矿(棕色)、观山口村铜矿(黄色)、红山口村红砂石(红色)、瓷窑口村玉石矿(绿色)、青稞地村石膏矿(白色)、文殊村金矿(黄色)、堡子滩村含水石(红色)、腰泉村石灰石(白色)、祁文村镜铁石(黑色)、珠龙关村白云岩(灰色色)、陶丰村水晶石(白色)。中心拉孜前方约8米处分别置有正方形的总煨桑台和三角形的“红祭”(肉食)煨桑台。拉孜右侧约15米处专设祭祀诵经台，供活佛和僧人念诵山神祈愿颂词。中心拉孜左下方立有“东纳拉孜”石碑，碑文记有建立和祭祀拉孜的缘由以及捐资人员名录。正面碑记如下：

祁连山下，文殊古刹，乃藏传佛教圣地，此地甘巴龙森、依尔、措智、珍熬尔、陶莱等十三村藏族部众，其祖于唐代奉藏王之令，乘骏马，持黑缨长矛，从西康进击河西，后占据祁连山，变兵为民，繁衍至今，故称“东纳”部族。部族笃信佛法，敬奉雄师大王格萨尔，其诚天鉴，感文殊菩萨显灵，群僧毕集，佛之德彰，古刹名扬。更兼佛法宽宏，包容天下，遂成佛、道、儒三教共享宝地。今逢盛世，各族合欢，政通人和，“东纳”族众感戴尤甚，因此共发虔诚，募集捐施，择文殊圣山灵地，建祭祀圣坛，名日：祁连山·格萨尔·东纳拉(布)才，以崇仰佛法，供奉山神，颂赞太平，祈求吉祥如意，现刻碑以记，庶垂永久。公元二00六年六月六日农历二00六年五月初十一立

筹备和创建拉孜的负责人之一贾玉宝说，2006年4月为修建新拉孜在民间成立了拉孜筹备组，成员由部分祁丰籍离退休人员和各村的村干部组成，向社会发放倡议书募捐修建资金。共筹得资金7万多元，由个人、单位和祁丰境内开矿老板捐资。

单位捐款情况：祁丰乡政府1500元，乡国土资源所价值5200元的木头，祁丰林场价值2000元的板材，祁丰旅游管理所5000元，酒泉光明结业公司价值4000元的钢梁。

个人捐款情况：500元和400元以上各有2人，300元以上的4人，200元以上的26人，100元以上的316人。13个行政村每村捐1000元和30根铁杆。

“东纳拉孜”台座庞大，旗杆林立，经幡纵横，气势磅礴。如其碑记所述，是文殊灵地的“祭祀圣坛”。文殊寺后山布满拉孜，成为名副其实的“拉孜山”。据我们了解，“东纳拉孜”从规模上讲，堪称是“雪域第一拉孜”。

(三)起名与涵义

2006年5月，拉孜筹备组在祁丰组织民间人士商讨确定拉孜的名称及其祭祀方式。当时起名较多，主要有“东纳总鄂博”、“东纳嘉木样拉孜”、“文殊鄂博”。文殊寺现主持活佛丹贝尼玛建议与“玛卿拉孜”或“格萨尔拉孜”连名。最后定名为“祁连山·格萨尔·东纳拉孜”。据王岩松介绍，新拉孜的起名考虑到三点：其一，突出祁丰藏族世居的地理位置——祁连山(多拉让姆)，以示祁丰藏人是祁连山西北缘的原住民。其二，突出祁丰藏族祖先——东纳(黑矛)部落的名称，以示纪念他们的共同祖先。其三，在拉孜名称中用格萨尔，是采纳了丹贝尼玛活佛的建议。在访谈中，丹贝尼玛活佛说：“建立新拉孜，并非随意插箭煨桑而已，完全出于善念和利众的目的。我们的这个拉孜取名格萨尔拉孜，因为格萨尔很有影响力，享誉藏、蒙、汉、土、裕固等地。拉孜的‘希达’(主山神)为阿尼玛卿，阿尼玛卿是菩萨级别的出世神。”丹贝尼玛活佛基于祁丰人文环境在拉孜名称中应用“格萨尔”，而且将拉孜的主神定为阿尼玛卿山神。两种最能体现藏族历史文化的象征符号对复活和更新祁丰山神信仰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事实上，以格萨尔命名的拉孜至少在安多藏区几乎没有。同样，今日祁丰藏族对阿尼玛卿山神也是知之甚少。但活佛借助这两种文化符号重构了祁丰民间山神信仰和祭祀，可谓用心良苦。“东纳拉孜’从起名和神系上讲富有地域和民族特色。它的名称由藏汉两语混合而成，起名时没有采用祁连山的藏语名称“多拉仁姆”，而以他们习用的汉语名祁连山代替。其次对“拉孜”二字采用藏语而未使用他们惯用的蒙古和裕固族语名称“鄂博”(敖包)。虽然在拉孜石碑上刻有“祁连山·格萨尔·东纳拉孜”，但当地人习惯称其为“祁丰大鄂博”。尽管拉孜的正名在民间至今还未得到普及，但它从侧面反映了祁丰藏族历史文化的重构、演变和认同的趋向。

基金项目：2009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藏族山神信仰体系与地域社会之关系研究”(09CZJ007)的阶段性成果之一。

作者简介：英加布(1972一)，男，甘肃碌曲人，兰州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西北民族大学藏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藏传佛教。

原刊于《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5期，注释及参考文献略，原文版权归作者及原单位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