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典籍概况
《塞米经》(又译《塞弥经》),是苯教祖师敦巴·幸饶弥沃(简称“敦巴幸饶”)传记“广、中、略”三部体系中的“中部”典籍,与广部《无垢庄严经》、略部《集经》互为补充、一脉相承,共同构成敦巴·幸饶弥沃传记体系的完整框架,系统承载了苯教祖师敦巴幸饶的生平事迹与教义思想。该典籍整体分为上下两册,共十八章,总篇幅达一千二百余页,文辞古奥、内容厚重,是研究藏族起源、发展历史,以及敦巴幸饶生平事迹的一手资料,具有不可替代的研究价值。
目前,已知的《塞米经》藏本流传广泛、版本繁多,其中具代表性的有德国柏林图书馆藏本、西藏大学藏本(尼尔波木斯唐发掘)、炉霍吉绒寺藏本等。在众多藏本中,炉霍吉绒寺藏本因其版本独特、保存完整、字迹清晰,成为极具学术价值与文物价值的孤本典籍,其部分内容已正式录入四川省古籍保护系统,被纳入地方珍贵古籍重点保护范畴,受到古籍保护领域与藏学界的广泛关注。

二、炉霍吉绒寺藏本细节
炉霍吉绒寺位于甘孜州炉霍县雅德乡,系苯教寺庙,属革什扎家庙,由革什·雍仲益西始建于1733年。该寺所藏《塞米经》为镇寺之宝,分上下两册,属涉藏地区古代典型的长条版刻手抄本,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其具体特征如下,细节彰显了涉藏地区古代抄经工艺的精湛水准。
(一)材质与书写
该藏本以涉藏地区特有的草纸为载体,并经过染黑处理。这种草纸采用高原特有植物纤维制成,质地坚韧、吸墨性强,历经数百年依然完好,不易破损褪色。涉藏地区传统草纸多由狼毒草等高原特有植物制成,自带防虫蛀特性,是涉藏地区古籍得以长期留存的重要基础之一。
书写颜料选用天然海螺汁磨制而成,色泽莹润、持久不褪,与涉藏地区部分珍贵典籍采用珍珠、珊瑚等贵重物品研磨成汁书写的工艺一脉相承,是涉藏地区珍贵典籍特有的书写材质。字迹为工整规范的藏文楷体,笔画舒展、结构匀称,无潦草之感,既体现了抄写者深厚的书写功底,也彰显了对祖师与典籍的崇敬之心。与该寺藏经阁所藏其他手抄经卷的书写材质、工艺风格高度统一,形成了鲜明的寺院抄经特色。
图1 炉霍吉绒寺《塞米经》藏本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二)尺寸规格
该典籍严格遵循元明时期藏文长条典籍的典型规制。经实际测量,长50.2厘米、宽11.2厘米,整体呈标准长条形,契合涉藏地区传统典籍“便于翻阅、易于收藏、利于供奉”的使用需求。其尺寸既区别于中原古籍的方正形制,也有别于涉藏地区后期的小型抄本,与清代武威市博物馆藏的藏文大藏经“长50-60厘米、宽16-22厘米”的长条形制相近,是研究元明时期涉藏地区典籍形制规范的重要实物样本,直观反映了当时涉藏地区书籍制作的标准化水平。
图2 炉霍吉绒寺《塞米经》藏本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三)篇幅体量
全书总篇幅达1200页,其中上册650页、下册556页,篇幅分配合理,与十八章的内容架构精准对应。每页均采用固定的7行排版格式,行间距均匀、字迹排列整齐,无错行、漏行现象,排版极为规整。相较于目前已知的其他《塞米经》藏本,该藏本篇幅更为完整,未出现缺页、残页、涂改痕迹,内容也更为详实,补充了部分其他版本缺失的细节部分,是目前最完整的《塞米经》藏本之一。
(四)现存状态
该藏本为世间孤本(绝版),目前尚未正式出版,无任何复刻版本,独一无二、价值连城,与海内孤本类珍贵古籍具有同等重要的文物地位。其现完整收藏于四川省甘孜州炉霍县雅德乡吉绒寺的藏经阁,由寺院安排专人妥善保管,定期开展防潮、防虫、防破损维护工作,延续了涉藏地区古籍“专人守护、定期养护”的传统。
该藏本是吉绒寺自建寺以来留存的最为珍贵的文化遗产之一,据相关文献与寺院传承口述记载,该典籍由当地革什扎家族先祖亲手抄写。文革时期,因社会动荡,典籍流入民间,历经辗转得以保存。改革开放以后,在当地文物普查人员与寺院僧人的共同努力下,典籍重新回归吉绒寺,得以妥善珍藏,延续了其传承脉络。
三、典籍内容核心
炉霍吉绒寺藏本《塞米经》完整、系统地阐述了敦巴·幸饶弥沃自诞生至圆寂期间的全部生平事迹与弘法历程,脉络清晰、内容详实,无任何内容缺失。以下从核心篇章与典籍属性两大方面加以呈现,全面展示苯教祖师幸饶弥沃的修行轨迹与教义精髓。
(一)核心篇章内容
典籍核心篇章包括诞生篇、弘法篇、娶妃篇、生子篇和降魔篇等。各篇章相互衔接、逻辑连贯,详细记载了敦巴·幸饶弥沃的世系渊源、成长历程、婚姻子嗣等生平细节,其中不乏对其幼年学习、青年悟道、晚年弘法的细致描述,填补了部分苯教史料中关于敦巴·幸饶弥沃生平记载的空白。
同时,典籍重点收录了敦巴·幸饶弥沃传法布道、降伏恶魔、占卜历算、培养弟子等核心弘法事迹即苯教“因四乘”中的恰幸乘法门,包含占卜、历算、禳灾和医学等内容。这与典籍中记载的祖师占卜历算事迹相契合,也谢布赤西、朵乌布桑等与藏医文化的传承脉络有着一定关联。
其中明确记载,为降伏恰巴魔王、平息青藏高原部落之间的连年战祸,敦巴·幸饶弥沃亲自前往工布、年波与达波等地,以教义教化民众、以慈悲化解矛盾,一边传教布道、弘扬苯教核心思想,一边降伏作恶多端的恶魔,最终实现了高原部落的和平共处。此外,典籍还记载了祖师前往黄河上游(今甘肃瓜州)地区,积极弘扬历算与占卜文化,促进了汉藏文化交流融合的重要历程。这些记载充分体现了敦巴·幸饶弥沃的修行初心与博大胸怀,也印证了青藏高原古代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悠久历史。
(二)典籍属性
从典籍属性来看,《塞米经》隶属于苯教“四门一库”体系中的《三世如来起源经》范畴,是苯教经典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苯教的核心教义、祭祀仪轨与文化内涵。作为未经后人篡改、完整保留原始风貌的孤本典籍,它不仅是研究苯教教义、仪轨演变的珍贵原始资料,更是研究青藏高原古代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文献,其学术价值已得到国内外学界的高度认可。
当前,相关译注、校勘与学术研究工作已逐步开展。正如藏文古籍整理领域所倡导的“让收藏在寺院中的珍贵古文献转化为供学界研究的公共文化资源”,该藏本为苯教历史文化研究提供了坚实的文献支撑,与“雪域文库”等古籍整理项目的理念高度契合。
四、历史传承脉络
炉霍吉绒寺藏本《塞米经》传承历史悠久,跨越千年,传承脉络清晰可考,历经翻译、传承、隐匿、整理、抄写五个关键阶段,在战乱与动荡中得以完好留存,是藏文典籍传承史上的珍贵案例。具体传承过程如下:
从《塞米经》文本内容研判,该书应为敦巴·幸饶弥沃(本教创始人)的自传作品,真实记录其生平事迹与教法思想,是研究本教起源与早期传承的核心文献之一。
据《塞米经》文本后跋记载,敦巴·幸饶弥沃有十三位核心弟子,分别为敦巴·幸饶弥沃朵乌布桑、谢乌赤西、矩阵珍玛、隆珍萨瓦、玉吉·切乌穹、阿夏桑瓦、沃周唐波、弥乔丹周、玛罗祖普、玉罗达向、仓巴祖普、贡茶·楚布琼、工擦王丹。
该书传承脉络清晰可循:首先由弟子弥乔丹周传承于六位译师,分别是达斯·译师穆匝扎海(又名雍仲洛萨)、印度·译师拉达阿卓、象雄·译师格禾勒巴亚、汉地·译师李丁芒波、昌域·译师塞妥杰江;随后,这六位译师又将其传承于四位译师,即象雄译师·东炯图钦、德苯译师·江擦玛邛、木雅译师·杰匝喀乌、吐蕃译师·夏日乌勤,推动文献在多区域、多族群间传播。
8世纪中叶,吐蕃地区苯教遭遇毁灭性打击,《塞米经》因战乱被妥善埋藏于桑耶尸林墙角处,得以保存。10世纪初,仲杰·尊巴塞米将其掘藏,使这部珍贵文献重见天日并传承于后世。 [1]
此外,噶敦·慈诚坚参在12世纪初汇编的《伏藏目录》中,对《塞米经》的流传有补充记载:该书于8世纪中叶由吐蕃译师白若杂纳(毗卢遮那)从象雄语译为吐蕃语,呈交吐蕃国王赤松德赞。9世纪中叶,朗达玛遇刺后,其两位王子为争夺王位爆发内斗,《塞米经》一度无人管理,后辗转落入朗达玛的古幸(赞普的护身法师)章阿华尔吉云丹手中。章阿华尔吉云丹又将其依次传承于章阿仁钦华尔、章阿朵拉,章阿朵拉为保护文献,邀请仲杰·尊巴塞米将其埋藏,十年后由仲杰·尊巴塞米掘藏,恢复传承。[2]
约10世纪初,仲杰尊巴(又称仲杰尊巴塞米)得知典籍深埋于桑耶寺经堂墙壁之下的消息后,将其取出,参照古籍修复的基本理念,对破损页面进行修复,对零散篇章进行汇编整理,还原了典籍的完整面貌。这种“修复破损、汇编零散”的做法,与后世古籍修复“修旧如旧、还原原貌”的核心精神一脉相承。之后,仲杰尊巴将其传于玛尔瓦达拉,使中断已久的《塞米经》得以重见天日。仲杰尊巴也因此被后世公认为《塞米经》最重要的传承者与汇编者,其功绩被载入苯教相关史料。这一时期,恰逢桑耶寺在藏传佛教后弘期阶段逐渐复兴,也为《塞米经》的重新流传提供了有利环境。
明末清初,炉霍县雅德乡革什扎家族的先祖,以章阿家族传承的《塞米经》吐蕃文译本为底本,耗时数年亲自抄写,形成了如今留存的炉霍吉绒寺藏本。该藏本距今已有400余年历史,是吉绒寺建寺以来僧人精心抄写、悉心珍藏的珍贵文化瑰宝,也是目前唯一留存的完整手抄孤本,承载着吉绒寺的守护使命与苯教文化的历史传承。
五、《塞米经》中的岩堪部落及相关考证
《塞米经》中记载了三十三个部族的名称,涵盖神族(天族)、年族(山人族)、龙族(水族)、罗刹族(食人族)、夜叉族、萨达族(地人族)、穆氏族、恰氏族、古氏族、参族、赞族(岩石人)、朵族(石人族)等,岩堪部落亦包含其中,是青藏高原早期族群分布的重要文献佐证。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十三个部族均有各自的宗教形态,且均以“苯教”为名,形成了多元共生的宗教格局——神族有“神苯”、龙族有“龙苯”、年族有“年苯”,这三十种苯教形态,共同构成了青藏高原早期本土宗教的主体,彰显了当时“万物有灵”的原始信仰特征。
《塞米经》中记载的这些古部族名称、宗教称谓,并非孤证,在敦煌藏文苯教写卷P.T.1285、噶塘蚌巴奇塔本文献[3] 、佛教相关文献[4] ,以及其他本教经典[5]中,均有相同或相似的记载,印证了文献内容的真实性与可信度。
考古资料进一步佐证了这一历史图景:4000年前,雅利安人进入青藏高原时,该区域已存在日月星辰等自然崇拜,同时盛行土葬、火葬等丧葬习俗,以及生殖器崇拜等原始信仰形式, [6]与《塞米经》中记载的早期苯教多元崇拜特征相契合,可与古籍文献形成间接互证,为研究青藏高原早期文明与宗教起源提供了重要的双重依据。
吉绒寺藏本的残缺部分
六、典籍价值
炉霍吉绒寺藏本《塞米经》作为世间孤本,历经千年沧桑依然保存完好,兼具不可替代的文物价值、学术价值与文化价值,是藏民族乃至中华民族珍贵的文化遗产。其价值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文物价值
该藏本的手写工艺、海螺汁书写材质、长条典籍形制,集中反映了17世纪前后涉藏地区书籍的制作技艺与文化特色,是研究涉藏地区古代书籍制作工艺、书写技艺、颜料制作技术的鲜活样本。其采用的黑色草纸、海螺汁颜料均为藏地特有,体现了藏族先民的智慧与创造力;工整的藏文楷体书写,展现了当时抄经技艺的精湛水平。
古籍的生命力在于留存。正如《碛砂藏》等珍贵古籍历经数百年风雨、在后人精心修复与守护下得以延续文脉的历程所示,历经数百年留存的孤本本身就是珍贵文物。该藏本承载着涉藏地区古代手工业与文化艺术的发展印记,具有极高的文物收藏与研究价值,在涉藏地区孤本典籍中占据重要地位。
(二)学术价值
作为目前尚未正式出版的绝版藏本,该典籍完整保留了《塞米经》的原始风貌,未经后人篡改、增补。相较于其他版本,其内容更为详实、细节更为丰富,补充了大量关于苯教祖师敦巴·幸饶弥沃生平记载的空白,为研究祖师传记、苯教起源与发展历史、象雄文化与吐蕃文化的融合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原始资料。
同时,其翻译、抄写、传承的过程,也为研究藏族古代译经、抄经、典籍传承历史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依据。藏文古籍版本繁多、源流复杂,手写体中常包含特殊符号,该藏本清晰的传承脉络与规整的书写格式,为相关学术研究提供了极大便利。相较于文物价值,其学术价值在苯教研究领域具有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特色鲜明且地位突出。
(三)文化价值
作为炉霍地区苯教文化的核心载体,该藏本承载着涉藏地区与象雄文化的传承脉络,记录了苯教的教义思想与仪轨规范,是苯教文化得以延续的重要媒介。同时,典籍中记载的敦巴·幸饶弥沃在青藏高原及黄河上游地区弘法、促进民族文化交融的事迹,对于研究青藏高原古代民族交往、文化融合、地域文化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印证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与发展历程。
与其他珍贵藏地古籍一样,该藏本是藏民族智慧的结晶,也是中华民族文化宝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在战乱中零散留存、历经沧桑仍保存完好的特性,更凸显了其珍贵性。正如古籍修复所秉持的“修旧如旧”理念,守护典籍就是守护文脉。该藏本对于保护藏地文化、传承民族遗产、促进各民族文化交流具有重要作用,与一代代藏文古籍工作者“以匠心护文脉”的坚守精神相呼应。
参考文献:
[1]伟色金巴主编:《库门经典汇编》第26卷,第620页,甘肃文化出版社,2015年。
[2]赤索丹主编:《本教历史文献汇编》第5卷,320页,甘肃文化出版社,2018年。
[3]巴桑旺堆主编:《当许噶塘蚌巴奇塔本古苯教文书汇编》,西藏藏文古籍出版社,2007年。
[4]巴俄·祖拉陈瓦(1504-1566):《智者喜宴》,【北京】民族出版社,2015年。
[5]三位游方僧掘藏于(956年):《集经》,现存苯教《库门经典汇编》第25卷,2015年,甘肃文化出版社。
[6]黄心川主编:《世界十大宗教》,东方出版社,1988年出版。
作者简介:
泽绒洛吾堪布,男,藏族,1970年生,大专学历,苯教历史文化研究员,现任四川省佛教协会藏传佛教工作委员会委员、甘孜州佛协副秘书长、甘孜州古籍普查州级专家、甘孜州康巴文化研究院特邀专家、炉霍县古籍普查员、易日寺堪布。著作有《古藏文历史文献研究》《青藏高原的人与自然》《本土传奇》《易日村史》《旺达村史》《吉绒村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