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陈跃军告别家乡山西芮城,怀揣懵懂与憧憬远赴西藏求学,2000年他从西藏农牧学院毕业,从此便扎根雪域高原,将二十余载青春与心血,尽数倾注在这片高天厚土之上。对于西藏,他不是匆匆过客,亦非浅尝辄止的采风者,而是以藏为家、以疆为根的坚守者,从海拔四千余米的错那乡野,到雅砻河畔的文化沃土,再到拉萨古城的烟火人间,他把人生最宝贵的年华,都交付给了西藏的山川与人民。这份从少年到中年、从求学扎根到深耕奉献的岁月沉淀,让他的诗集《诗画西藏》,彻底褪去了旁观者的浅表描摹,多了份亲历者的滚烫深情,与数十年深耕者的厚重底蕴。
在西藏工作的几十年里,陈跃军因工作之需走遍了西藏的雪山草原、乡村牧区,亲历了高原的苦寒与温暖、变迁与成长。这个经历也让他的诗歌写作多了丰富的情感体验与创作素材。开始发表作品以来,他笔耕不辍,在《诗刊》等百余家中外媒体发表诗文千余篇,出版《飞翔的梦》《用心触摸天堂》等多部诗文集,他的作品始终以赤诚初心捕捉藏地四季流转、山水灵魂与人文温度。
今年,他又推出了诗集《诗画西藏》,这本诗集共三辑:县区诗礼、诗写四季、诗意山水,每一辑各有侧重,但整体上又保持了一贯的诗风,立足现实,摒弃华丽雕琢,用真挚的情感,朴实的文字,将西藏的雄奇自然、厚重人文、滚烫民族情怀、时代发展变迁,尽数揉进每一行诗,使得这部诗集成为了一曲献给雪域高原的深情赞歌,更是一部以诗歌为载体、镌刻岁月与深情的藏地生命图谱。
《诗画西藏》最鲜明的底色,是扎根式的深度书写,其动人至深之处,正在于以扎根之姿写所见所感,以赤子之心抒所思所念,让西藏的灵秀之美与精神之魂,在诗中落地生根、鲜活生长,让地理版图上的西藏,化作血脉相连的情感故乡,让每一寸土地都刻满深情印记。
“县区诗礼”中的74首诗对应西藏74个县区,这绝非简单的地域罗列与风景打卡,而是陈跃军扎根高原数十载,对藏地地理空间的情感赋能与精神镌刻。从米林南伊沟的奇花异草到墨脱果果塘雅鲁藏布江的壮阔转身,从江孜宗山的英雄热血到定日珠穆朗玛的苍凉伟岸,从阿里札达的古格遗韵到那曲草原的苍茫辽阔,他的笔触从未停留在浮于表面的风光描绘,而是深入每一片土地的历史肌理、人文脉络与烟火日常。
诗人对西藏的这份深入骨髓的感知,源于他与西藏融为一体的生活轨迹:他曾在错那苦寒的深夜里,就着微弱灯光伏案写诗,用二锅头抵御高原严寒;曾在颠簸的乡间路上,记录沿途的风土人情;曾在缺氧的高原深处,体会藏地人民的坚韧与乐观。故而写错那,他能将皑皑白雪与家国情怀牵挂相融,“英雄们用鲜血在雪地里绣了一幅藏南地图”,让自然之景承载起深沉的家国情怀;写琼结,他能轻抚青瓦达孜宫的残垣断壁,遥望沉默千年的藏王墓,道出“这里是我们的根,你一直在我们心里,我们都在归乡的路上”,让厚重历史长出温情枝丫;写米林,他能读懂门巴姑娘的纯粹与勇敢,“她背着十六岁的青春,翻越雪山,穿过密林,我站在墨脱,等她回家”,让灵动的人成为山水最美的灵魂。于他而言,西藏的74个县区,从来不是冰冷的地理符号,而是相遇即相守的家园,是刻进骨血的牵挂,这份扎根心底的深情,让他的地域书写有了温度、有了根脉、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值得肯定的是,在陈跃军的诗中,从没有孤立静止的山水,也没有脱离土地的人物,藏地的普通百姓、卫国英雄、虔诚朝圣者,还有他这个扎根于此的建设者,与雪山、圣湖、草原、河流浑然一体,共同构成了藏地最生动、最温暖的生命图景。他写察隅英雄坡,“酒杯装满了眼泪,离别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开,英雄爬满了整个山坡,也只有这条河,才能带着我们回家”,让巍巍山水成为英雄的归宿,成为生者思念的寄托;他写藏北草原的卓玛,“风中的卓玛在奔跑,她穿着厚厚的藏袍,裹着五彩的头巾,乌尔朵在她手中跳舞”,少女的灵动鲜活,为苍茫草原添上一抹温柔亮色;他写藏地寻常风物,糌粑是“阳光、雨水和风的味道,是阿爸阿妈汗水的味道”,酥油茶是“酥油和茶一见钟情,深深地亲吻,紧紧地相拥”,藏刀是“忠贞的刀,她嫁给了遥远的爱情”。这些文字没有刻意煽情,没有浮夸修饰,全是源于生活的真实观察与细腻感受。
因为扎根,他深谙藏地百姓面对高原苦寒的乐观豁达,读得懂他们对自然万物的敬畏之心,体会得到他们对生活的纯粹热爱。在他的诗中,人是山水的灵魂,山水因人而有了情感温度;人因土地而有了精神依托,土地因人而有了生机活力,这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人与土地血脉相连的状态,正是藏地最本真的生命底色,也是这部诗集最动人的内核。
《诗画西藏》 让人印象深刻的还在于诗人以四季为脉络,在时光流转中关照西藏的变与不变。
“诗写四季”的72首诗勾勒出了高原四季的自然风物更迭,其中深藏着诗人数十年来对西藏发展变迁的细致观察与深沉思考。他的诗歌既能准确扑捉西藏在时代大潮中的“变”:拉萨街头霓虹闪烁,烟火气息浓郁,现代文明悄然融入雪域高原;318国道通麦天险成为历史,天堑变通途,交通发展让西藏与外界紧密相连;曾经隐秘的墨脱,敞开怀抱迎接八方来客,焕发全新生机。他写西藏的春天,冰雪消融、桃花绽放、青稞破土,“雪已融化,开花还会远吗,尼洋河里的鱼在出卖春天到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生机与希望,既是高原万物复苏的模样,也是新时代西藏蓬勃发展的生动缩影;他写西藏的秋天,雅鲁藏布江泛着金色波光,田间麦垛挺立如哨兵,“大地盖上了金色地毯,我贪婪地收割着惊喜”,丰收的喜悦里,藏着高原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殷切期盼,也见证着西藏农业发展的点滴成果。
同时,诗人也深谙西藏历经岁月洗礼,西藏人民始终坚守着不变的根与魂:巍峨雪山依旧屹立,“西藏的天空,是一块透明的玻璃,总让你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你永远摸不到,但它一直在那里”;西藏的冬天,雪花铺满布达拉宫,“雪花累了,静静地依偎在一起,金顶上,树上、路灯上,到处都是冰清玉洁的睡美人”,静谧圣洁的雪景中,藏着高原始终不变的美好与纯粹。藏地百姓对生活的热爱从未消减,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从未褪色。
诗人对变与不变的深刻体悟,源于他数十年来亲眼见证西藏的跨越式发展,亲身参与高原的建设与振兴,也用心守护着藏地的初心与本色。这份觉知,让陈跃军的诗歌自然也成为西藏数十年沧桑巨变的忠实记录,成为时代精神的诗意表达。
《诗画西藏》在语言上的质朴与真诚也是这本诗集十分突出的特色。正如文学界对陈跃军的评价,他的文风素来朴实自然、情感真挚,摒弃浮华辞藻与刻意雕琢,拒绝晦涩意象与复杂格律,这在《诗画西藏》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绝少空洞浮华,有的是发自肺腑的情感,大巧若拙的书写。始终以最质朴的口语化文字,将自己扎根藏地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娓娓道来,不刻意炫技,不故作高深,只以真心落笔,以真情动人,让诗歌回归到“言为心声”的本真本质。写羊卓雍措,他直言“你蓝得让人心痛,白云说,我是她的化妆镜,草原说,我是她的青稞酒”,简单纯粹的比喻,精准道出羊湖的澄澈圣洁与灵动之美;写布达拉宫,他深情诉说“在拉萨,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你抬头,总能看到布达拉,我知道她为什么站得那么高,就像母亲,一直站在村头,怕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质朴的话语里,藏着对布达拉宫、对西藏最深沉的归属感与依恋;写直贡梯寺,道出藏地人民淡然通透的生死观,平和直面生命轮回;写藏羚羊,赞美高原生命的坚韧灵动,“藏羚羊,一出生就在奔跑,一只只,一群群,把美变成一条条闪电,一道道彩虹”;写自己对西藏的挚爱,他只用九个字——“仰望雪山,亲吻圣水,把心给你”,便道尽数十年扎根高原的赤诚与深情。他的书写,从不刻意渲染藏地的神秘猎奇,而是将所有技巧融入真情,把所有修饰让位于真实,让诗歌褪去所有浮华,回归情感表达的本质。正是这份不加掩饰的真诚,这份融入血脉的深情,让他的诗歌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在简单的文字里,感受到雪域高原最纯粹、最体贴的温度。
《诗画西藏》这部诗集,是陈跃军二十余载高原岁月的心灵写照,他用半生时光,扎根藏地、书写藏地、守护藏地的姿态,也向世人印证:最好的藏地书写,从来不是遥远的想象与浅表的描摹,而是以生命相伴、以岁月相守的扎根与坚守;最好的诗歌,从来不是刻意的雕琢与华丽的堆砌,而是发自心底的真诚、融入骨血的深情。
在后记中,陈跃军坦言:“西藏于我,是家、是故乡、是港湾、是母亲、是爱人……”这句深情告白,从来不是旅居者的一时感慨,而是数十年扎根者的肺腑之言。从18岁进藏求学,到毕业扎根高原,从青涩少年到沉稳笃实的建设者与诗人,他早已与西藏的山川草木、人文风情融为一体,他的青春、事业、情感与灵魂,都深深镌刻在雪域高原的土地之上。这些年来,除了诗歌创作,陈跃军始终致力于西藏文学的传播与推广,用自己的力量,为西藏文学事业添砖加瓦,这份责任与担当,更让他的创作多了一份使命与情怀。

普布昌居,西藏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西藏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