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
再一次触摸石头。雪已消融，渗进
土地粗糙的肌理。灰暗的云层裂开
一条缝隙：你听到云雀在高天鸣唳。
羊群铺展在泥泞翻涌的冻土表层；
羊群，无数被放逐的词语，只有你的孤独
照亮它们、驱散并收拢它们。
天地间，只有你的孤独配得上
这身粗重黝黑的羝羊绒氆氇；只有你的
金属喉音，配得上初春的旷野和一首诗
所能抵达的寂静。
2025.12.18
在拉卜楞寺
持相机、手机者，多于持念珠、金刚杵和煨桑者。
红墙留影者，多于白塔祈愿者。
随人流绕大金瓦寺拨动经筒者，多于相跟在廊下
磕等身长头者。
主播多于住持。充电桩多于拴马桩。妄语者，明显
多于静默者。
2025.11.9
冬
*
一本书：裸脊。
鹰是它的读者。
*
哑默：一条巨大的河谷。
*
一座冰湖，
缄藏鱼群。
*
撬开一块块词语的石头——
驱赶披霜的牦牛群，在
冰蚀斑驳的荒原。
2025.11.6
黑色的马群
黑色的马群，移动的地平线。
大地是一面蒙着熟牛皮的鼓。
大地，在你的震颤里我屏住了呼吸：
黑色的马群，渐渐隆起的圆拱，
喧嚣的黑石阵。
那一刻，完全失守了——多年的矜持。
当我在大荒中一次次被淹没又一次次
礁石那样抬起头：
黑色的马群，渐渐退远的潮汐，
坍颓的沙堡。
2025.12.22
大地
1
雪枝。缓缓滴落雪水。
松根裸露。黑泥迸溅。林间
发生的小小骚动。
马匹已备好鞍鞯，沿溪水趱行；
马匹要赶在日出之前，经过坝子
那座高高的碉房。
2
鹧鸪在哪丛树篱后说话？哪一条
山道上的白雾，仍在缠绕：
你绣花边的丝巾遗落在那里。
你还有另外的一条，叠放在枕畔。
但你的魂系在
丢失的那条上面。
3
马踢踏过寂寂的青石路面。
碉房里的珠姆，蓦然睁开眼睛。
大地，早上好！
她推开窗户，嗓子发痒
她想纵声歌唱。
但她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2026.3.15
冬日诗篇
1
早起者抱来柏枝，投喂炉龛。
早起者袍袖内藏着一只会念经的猫。
早起者在一团熹微白光中转圈、绕行。
日行此法——早起者终将在心底
建成自己的九层佛塔。
2
我长驻此地，在冰河岸边构屋。
不为晨雾一波波推送过来的寺院金钟——
那妇人每日沿石阶下到河滩
用木勺破冰舀水，
冰屑混着清泉，甫触木桶底板，
冰块相击、冲撞桶壁的声音
于我，便是梵音。
3
草籽在雪被下静修。
羊群，在眩目的暖阳里沿河滩漫步。
我，诗篇初成，经过
一座座桥梁、一个个村寨、一处处人间……
我在一处土林陡峭的坡岸遇到一群
身着鲜衣的土风舞者（装扮为
归来的勇士，迎候的女眷）
列队于猎猎罡风……何其庄穆！
在雪域——我眼涌热泪，认出前世。
2025.12.29
尼泊尔金匠
什么时候才能重返雪山南麓的
稻田、瓦松之家，大象和水牛
晨曦中缓缓走过的特莱平原？
——快了。等大金瓦寺屋脊
最后一垄鎏金完美收工；
大夏河水凝作倾斜悬冰；
从监寺手里拿到足够三兄弟
迎娶异邦女子的那笔酬金——
我们辗转雪域，从未离身的
廓尔喀弯刀
抵押在他僧舍夹墙的隐秘暗格内。
2026.4.4
大象（一）
想象大象从雪山南麓出发，沿河谷
迤逦而行，
闯入雪宫王妃果萨拉姆①
初夏的梦境：
它被反复梦见。
被宫廷画师
以细笔描摹，金线缠绕，
以珍珠、白垩土、纯银粉
层层晕染。
（匿名的画师，因长久凝视
渐至失明）
当它
脱胎而出：
是英武的雪域王子，是未来
岭国的共主。
大象头颅里，载入了多少
沿途风雪？
存储下多少
征战、凯旋，与至亲别离的记忆？
每次遇见它（现实的、文字的）
我总想伸手抚摸
它褶皱密布、如岩层堆叠的皮肤。
总想附耳轻问：还记得前世吗？
——当你
从雪山南麓出发，沿河谷迤逦而来，
闯入雪宫王妃果萨拉姆
那个初夏的梦境。
注①：格萨尔王的母亲，也称郭萨拉姆，或郭姆，相传是东海龙王之女。
2026.3.29
大象（二）
作为庞大的容器，如前所述
完全可以在它体内安居。
我们用滴水的蕉叶，搭建寮棚。
也会发明一种磁针，用于
在夜间或雨林辩识方位
方言会受到尊重，不必担心
被胃液腐蚀。
远看大象移动。一旦靠近
就会失去其形——我们在里面说着话，散步。
2026.3.30凌晨
一个藏族老人的忠告
谨记：
行经雪山脚下，不可妄语、高声。
谨记：
经筒转过的祈愿，不与他人言说。
谨记：
在路途发生的，不必告知家人。
谨记：
含在亡者口里的，是不能觊觎的珊瑚。
2026.3.28
阿信，本名牟吉信，甘肃临洮人，出生于1964年农历十月，长期在甘南藏族自治州工作。著有《草地诗篇》、《那些年，在桑多河边》、《惊喜记》、《裸原》、《雪山谣》等多部诗集。曾获徐志摩诗歌奖（2015）、喀纳斯杯•西部诗歌奖（2016）、昌耀诗歌奖（2018）、《诗刊》陈子昂年度诗人奖（2018）、十二背后•梅尔年度诗人奖（2020）、屈原诗歌奖（2022）、陆游诗歌奖（2023）、洛夫诗歌奖（2025）等。被甘肃省委省政府授予“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