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拉山岩画
它们为什么不分开
为什么不从曼德拉陡峭的山顶
循原路返回
陷入时间的岩层
两只交媾的北山羊
心肠变成了铁石吗
它们难道不是布仁孟和丢失的羊儿
难道不知道四处寻找的主人连日焦渴吗
有三口井的地方
乌鸦的眼睛里
不见了一群羊的踪影
不见了一跃 跃到母羊背上的
一对纯金的犄角，原来是
跃上了曼德拉残雪布棋的山顶
有三口井的地方
叫柯仁努都
太阳的小红果在清晨成熟
白色的三叶树以风中旋转的叶轮积蓄着光明
而布仁孟和，他还要骑上摩托车从家出发
再去地平线以远 寻找他走失的羊儿
2017．10．15 自阿拉善右旗归来后
夜宿雅布赖小镇
烈酒与歌声
我已经醉了，我没有时间仰望星空
我不会小心指认
雅布赖遍布天空的大颗粒青盐中
哪一枚是黄羊夹子 不动声色
我也不再想那西山背后
会有几个穿着兽皮围裙的女人
正围着山岩上落日血红的手印
一边烤火一边说着信任鹰与巫师的大酋长
我醉得多么彻底
醉梦恍惚，我从通向巴丹吉林蓝色海子的道路上发现了它
——一只可怜的小犬身陷刺棵当中 夜色深黑 不能自拔
我不禁抱起它，仔细拔去扎进它胸脯的每一根刺如自救
我不禁热泪涌流，回头向你索要疗伤的妙药
2017．10．15
巴丹吉林镇
这些成排成排蹲在电线上的麻雀
落日在它们的眼里
会是一粒炒米会是一颗红玛瑙
会是幼子守灶的火种吗
打造一口红漆描金的箱子
画上喜鹊登枝锁配黄铜如意
哑木匠，他低头拉锯举目认亲
认你是他的前世认我是他的来生
今夜，愿我们都有一个海子般纯净的好妹妹
愿我们一醉方休，马头琴让散落在
镇子外面的骆驼一起调头 回望家园
那些在大漠戈壁的骆驼
它们驮着沙丘走过很远很远的路程
它们慢慢反刍着夜晚的星斗和盐碱的苦涩
不像这些叽叽喳喳的麻雀
不像这些小诗人风一刮就一哄而散了
2017.10，15
曼德拉山
——题阿拉善右旗曼德拉岩画
巫者
击石取火
取出展开双翅的鹰
鹰翅下奔命的羊
取出不慌不忙交配的北山羊
一前一后攀援绝壁的盘羊
取出等候黄羊青羊白唇鹿梅花鹿的陷阱
取出那隐秘的陷阱收获前的阵阵窃喜如天边轻雷
击石之声正如内心滚动的轻雷
要从闪电中
取出虎与羊会面的一瞬羊的不知所措
要从那荒山野岭最大的一尊黑石头中
取出野牦牛的蛮力和它雄视荒野时高扬的尾巴
取出万物各自的命运和你们的机会吧
长生天的子民
你们击石取火
取出饥饿的弓箭奔跑的野马群
取出骆驼和驼峰间摇晃的太阳
取出帐篷取出井
取出女人歌舞
酒和人世的悲欢
而曼德拉群峰上列阵如星斗的玄武石
它们未被击取的空白还有着取之不尽的宝藏和潜力
它们等待了几万年，是在等待一个诗人的造访
等待他搜尽群峰找到巨石上一朵善于变化的火焰
如找到玄牝之门，如掌握通灵密咒
骑马者
人的坐骑
飞奔的影子
在太阳之上
不饥不渴
所向无黑夜
北山羊
北山
山更北
更厉害的夹子
是另一只北山羊
更温柔的陷阱是它
绝壁峭岭之上深情的叫唤
陷阱
旷日持久的绝望
使它转而去望山间的野花
红的黄的蓝的
那些细碎之美的光芒
收敛进它的视野
它浑然不觉
正是那盈盈的光芒
把野兽的蹄足永远挡在了初心之外
逝者
骑马的人慢些
走过的北山羊慢些
慢些从逝者身旁经过
他的身体已经和大地平行
己经和鹰翅平行
老鹰快些
快来将他带走
让他的灵魂
和天空齐平
弓箭手
要挽太阳的高弓
要射走兽的火球
要放过鹿羔吮奶的母亲
难产而死的母驼
遗留的驼羔
要用羊奶喂大
帐房前后养老送终
箭头夜鸣
青铜吼
豹皮箭壶悬挂帐中
套羊
羊呵
度过了春乏时进入我的圈套吧
膘肥体壮时进入我的圈套吧
雄性的犄角撞退情敌
交配过七十二次后再进入我的圈套吧
年老体弱走投无路再进入我的圈套吧
羊呵羊呵
绕过今天
绕过明天
后天一定要来呵
快点来进入我的套圈吧
打坐者
坐太久了
晃晃左右肩膀
伸伸腿吧
让夏日当午
趴在你藏身跌坐的那块大石头上晒太阳的蜥蜴
感觉到寂静的胎动
帐篷
黄铜马勺
流星带去西山
西山有泉
你怎知那落叶的泉水
有乌日图道忧伤的味道
你怎知山前留一顶孤帐篷
大雪下埋一根锁阳
它不是我的搅奶杵
它不是我的拴马桩
注：乌日图道，即蒙古长调。
鹰
东方未明
鹰的翅膀
把地狱的门打开了
黄鼠狼在洞口
用一把小刀
在遗弃的羊骨上刻着毒咒
东方即白
鹰的翅膀
把天堂的门打开了
丹霞的峰峦散开骆驼
在荒凉戈壁的腹地
一辆探险的越野吉普在颠簸中挺进
咤明石
西夏大马
横行天下
党项人席卷过的戈壁
落日圆寂
只有风
只有大小横吹埙篪筚篥
尤在呜呜吹奏
一二三四五
咤明不见你
舞者
羊的奶水星星一样稠呀
红玛瑙的沁色
不及今年奶皮的油厚
胡腾儿
大地驼皮鼓
击鼓的双脚已经忘情
已经忘了阿拉善的哪一颗星星是羊圈的豁口
大雪还没封山
大雪封山也不封苍狼之口
盘羊快
扯它后腿的影子
重似铁石
也扯不住了啊
盘羊飞快
要飞出它身体
盘羊啊
我脚踩日月也撵不上它了
双手风火轮也撵不上它了
在我牙齿掉光之前
哪里有盘羊撂开死亡
安放雪地的那一对弯弯粗壮的犄角呢
栅栏
雪花飘飘的草场上
来一只乌鸦
跳一跳
一跳一跳
端她银碗
端上栅栏
端进你心里
她银碗里有热滚的羊奶
香气四溢
她两排肋巴不能够禁止
你肋巴两排也禁止不住
来一场雪
黄昏白瞎了
栅栏白瞎了
塔
要托塔走走
四处走走
塔里的舍利不多了
要分给骑马寻亲的人一粒
要分给修造车轮的人一粒
要分给打猎祭日的人一粒
要分给九次放过乳头显露的母兽的猎人一粒
塔里的舍利不多了
要转动塔身
八面粘上阳光
玛瑙风铃
红又脆
山歌
山之阳
道阻且长
骑马追风
跨鹿打雁
野骆驼
红柳的沙丘连夜搬走了
羚羊惊
把沙葱的细腰登时掠飞了
山之阳
道阻且跻
骑马跨鹿
有说有笑
吐蕃人中有商量
前尘往事无你我
山之阴
道阻且右
南雁北归
冬春并辔
你我左右
要同行三日
左右为你
我要大醉一场
展开歌喉
流水穿沙穿透我心
铺开围巾
白雪清白清到野坡
白马歌
红柳夜里很柔
夜里去找她吧
流沙暗合
合她脚下
最红的红柳在苏亥赛
最硬的石头在曼德拉
红柳摇曳
白马入夜
最快的马在心里
最忧伤的歌在蒙古
红柳摇曳
和她着火
死亡在前面望着你
苦难在后面跟着你
红柳超度
白马无迹
白天等不到夜里
白天去找她吧
无题
别转过身去
别扭过头去
我要对你说
我们还年轻
我们的腰自是那
捕获星星和黄羊的秘密陷阱
我要对你说
躺下互为道路
行走互为佑护
收获
每一日
每一时
悬崖顶上的白马
悬崖顶上的白马
天亮的时候
它看见了夏拉木
它看见希博图岩缝里的青草了
它看得那么专心那么远
都听不见崖下我们难过地说话了
我们说昨夜难产
一只不到两岁的小狗儿羊水破了
头胎憋死二胎嘴巴粘连也救活不了
活下的两只母崽头几天要靠羊奶喂养
我们如此难过
说助产巫士用烧红过的针把剖开的母腹缝合了
神佛保佑
让九死一生的母亲恢复元气奶水充盈吧
让她回头舔舐拱奶的幼崽
让那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尽早睁开眼睛
跟她到阳光地里尽情玩耍
我们从半夜说到天亮
我们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
或者是两个女人和一个爱护一切的男人
我们头顶的悬崖上有一匹白马
它已经肋生双翅飞去夏拉木了
它已经把我们的话不当话了
雪灾
大雪紧急
四面有马蹄迫近
四面铁石
一只飞逃失路的羚羊
细长的腿倏然
成倍增长
猗角化作摩云金翅
鸣骹千尺
胡儿眼中箭
仅迟半步
飞影消失
云头按落大雪
纷纷不停
阴山下
三个满头白发的胡人
雪水煮着皮绳
生皮缰绳
留下狼的牙印
金色斑点
塞外苦寒
阳光把金色的斑点打在
黑色玄武岩上
阳光说，给你们骆驼
给你们寒夜里驼粪火幽蓝的火苗
和它逼退野兽的芒硝的气味
阳光说，给你们明天的盐巴和风干肉
给你们路上的尘土
和戈壁尽头的海子
给你们绿透的芦苇
和大漠深处一座小小寺庙
给你们一碗庙里的清水映照面目
给你们惭愧
给你们安慰
给你们能给的一切
阳光说，你们骑着光裸的马儿
走过了崎岖艰难的路程
看到了最美的星星
你们要记住可爱男人的眼睛
你们要珍藏可爱女人的青丝
你们啊
你们是七八百年前翻越唐蕃古道来到曼德拉山顶的
一群风尘仆仆的游牧者，我在你们中间
替你们说话替太阳和我自己说话
我说：
太阳的登山运动每天都是新的开始
鹰唳长空
给突围的野羊以流火的速度热血的动力
以地平线抢前迎接的变化和庄重的仪式
我说：
阳光把金色的斑点打在
黑色玄武岩上
我要把更美好的诗篇写给你写满大地
车轮
那行进的车轮一直在朝着太阳行进
它在戈壁瀚海轧轧碾动着，与铁石对话
惊骇的野马群甩动长鬃带领远山奋力逃逸
金色的车轮滚滚不息
苍狼狐狸盘羊赤鹿，那因一瞥而飞溅的浪花
正如太阳的光斑光怪陆离
美啊金色的车轮滚滚不息
夜晚到来，太阳也要小憩
驱使者检修跋涉的车轮
用星星的铁钉钉补牢固
月光的润滑剂
给发烫的轮轴添够加足
此刻，那完满的车轮是他露宿的营垒
此刻，在他没有深浅的梦里
那摈弃了一切偏见和干扰的金色车轮
已经上路，继续朝着太阳轧轧行进
双峰驼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去雅布赖驮盐时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去诺尔图饮水时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在苏亥赛钻红柳时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在夏拉木吹口哨时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春天剪驼毛的时候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夏天发情的时候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秋天上膘的时候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是冬天下大雪的时候丢的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丢了两年零三百六十五天了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拴过的枯木桩都长出了眼晴的叶芽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结冰的石槽都记得它热乎乎的鼻息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起夜到帐房外撒尿时看见的流星
都忘不了它的眼晴
一匹骆驼丢了
是的。不是一匹骆驼丢了是我的魂丢了
有人说，我的魂丢在了曼德拉的山里
有人说，他们看见过一匹纯白的双峰驼
是的。是有一匹纯白的双峰驼昂着头
从一尊黑铁的大石头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是的
有人说，他们看见过我的双峰驼
他们到过曼德拉最高的山峰
2017.10.17—31
转场
——赠恩克哈达
我们要去的地方
白唇鹿的嘴唇碰到阳光的苔草
石缝里的清水就像它回头张望的眼晴
四周围或有树影一短一长
北山的云 鱼化草 草化虎豹 变幻莫测
我们要去的地方
雨水嫩绿 沙葱长势正好
圣主成吉思汗的眼睛
泉眼之眼 北斗以北
我们要去的地方要走上九天九夜
驮上帐房茶炊赶上羊群
转场前还有些事必须办完
马头琴琴柱断了琴箱破了
那双穿过很久的靴子底儿掉了
昨夜煮滚奶茶煮罢羊肉的火
己经灭了灰已经冷了
还有我们的不如意和难堪
要一一埋藏 干净的沙土埋藏深些
让来年春风吹绿这挂念的地方
好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很远的路程
要骑上马，牵上骆驼
让一只欢实的细犬窜到前面
只是你别忘了
带着清晨的口哨
只是你别忘了
吹起夜里的口哨
2017.10.19
日记：额日布盖大峡谷
我们说起一个人的日记
“修辞立其诚”
流水的修辞都愿多穿越几条峡谷
流水都愿流得活泼流得长远
在额日布盖大峡谷
在绝壁峭岩上啃食的山羊从不小视谷底的人
翅膀平展的鹰怎能够平衡世俗中受伤的心灵
额尔额木
阳光汹涌
阳光快速把你我冲出峡口冲散回各自的生活
在别处
2017.10.19
布布手印岩画
1.
说话是手按着胸口说的
说过的话印在岩石上了
2.
祈求长生天的时候酒碗举过头顶
举过的酒
把手影浇在岩石上
浇灌出花朵
3.
折断野牛角的手
攀援峭岩的手
搭帐篷的手
修车轮的手
翻开眼皮为你取走一粒沙子的手
手中遇暖的手
奶皮一样细的手
锁阳一样锁逃的手
在雅布赖弄疼了谁的手的手
在心里擦了又擦的手
翻动经卷的手
天生没有无名指而无名忧伤的手
一一的手
一一摁进岩石
确认原始的血亲
一一的手
围绕着圣主成吉思汗亲手拧马鞭的手
那号令投鞭断流的手
张开白天的空虚黑夜的空虚
和我词语间寥落的星辰
2017.11.2 庄浪道中作遇有大雾
感激
你给过我翅膀
我借以到太阳用錾子凿刻岩画的群山里遨游
我借以收集錾子下迸溅出的古老智慧的火花
三十六诗篇入囊如钩沉西域三十六国舆图
掬饮巴丹吉林海子如结义九十九个兄弟姊妹
你给过我爱，如十月大碗的马奶酒
晃洒了雅布赖夜空又美又净的星星
欢乐的边疆
流星把青盐撒在神的伤口以外
神说，天下没有不苦的人
神不知道
你给我的翅膀悄然化作剪刀
慢慢修剪从回忆里长出的指甲和花草
我比平静还要充实——
太阳温煦，我心感激
2020.4.25
古马，1966年出生于甘肃武威。现任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1986年写诗至今。1997年参加诗刊社第十四届“青春诗会”。获甘肃省委省政府敦煌文艺奖（四、五、六届）、人民文学奖·2007年度优秀诗歌奖、《诗刊》2020-2021年度陈子昂诗歌奖·年度诗人奖、首届《朔方》文学奖、首届黄河文学奖一等奖、《扬子江》诗学奖、李杜诗歌奖银奖、《草堂》诗歌奖·年度实力诗人奖、首届李叔同国际诗歌奖提名奖、首届苏东坡诗文奖·实力作家奖、英国2025年度康河新诗奖等文学奖。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主要作品：《西风古马》《古马的诗》《红灯照墨》《落日谣》《大河源》《晚钟里的青铜》《飞行的湖》《河西长歌》《凉州引》《宴歌》《春风度》等15部，另有编著、合著多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