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的枝杈非常凌乱。江贝茨仁站在树底下看了许久后猜想:这里可能发生过一场战争吧?很有可能是在两个地区国家或者两个部落之间曾经进行过一场惨烈的互相杀戮和破坏。可是,这棵树现在就在宗果,宗果是地球上一个很小的村落,只有两百多人;宗果的其他人常年工作在外,只有在节假日的时候才能回家,对宗果的建设和破坏都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所以,这里的任何人都影响不了一棵很乱的树。
有几根树枝看到不远处一根树枝的位置很好,就想去占据,成为自己安乐的栖息地。可它们不能去明抢,这样会让全世界的树木从此不再信任它们。于是,暗中派了几个手下的小枝条,乔装打扮成对方最痛恨的另一根树枝,选择一个十分恰当的时机悄悄靠近,并把提前准备好的剧毒撒在那根树枝上,等树枝枯死后到处造谣说某某在那个可怜的无辜的树枝上撒了剧毒,致使一根伟大的树枝悲惨地枯死了。然后,以坚持正义和公理的名义去占据了自己觊觎已久、做梦都希望拥有的那个位置。
有些树枝断了半截,有些树枝已经枯死,有些树枝像醉卧沙场的壮士,有些树枝头朝下垂着仍有一点生机,有些树枝站的位置不对,有些树枝愤怒地张开双臂,有些树枝望着远方思念着什么,有些树枝在和别的树枝说悄悄话,有些树枝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有些树枝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些树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卖朋友,有些树枝认为自己当了内奸没必要感到愧疚,有些树枝夏季冻得直打寒颤,有些树枝在寒雪中想找个地方凉快一下,有些树枝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有些树枝在长势旺盛时期突然僵硬了,有些树枝至今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江贝茨仁手握两把锋利的斧子,一把是真的,另一把是塑料制成的儿童玩具。他想修理一下这棵树,又不知道首先应该砍掉哪一根树枝。尽管,江贝茨仁心想今天必须要修理它们。
江贝茨仁突然生起一个疑问——世界上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会提出这样的疑问。那就是,谁能告诉我,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树枝当中,哪几根是雄性?哪几根又是雌性呢?
江贝茨仁认为,树枝的雌雄,栖落在它们上面的鸟儿会清楚的。按照异性相吸的道理,雄性鸟儿不会落在雌性喜欢的那根枝条上。江贝茨仁的脑子里闪出祖先们说过的一句古语——虽然无法辨认天上飞鸟的雌雄,但还是能看明白黔首人类的表情。
现在已经是公元21世纪了,江贝茨仁应该不好意思像那时候的古人一样缺乏科学知识。然而,事实证明江贝茨仁的头脑还是那么简单,至今仍然无法辨别天上飞鸟的雌雄。这就意味着,江贝茨仁根本不可能分清树枝的雌雄。
江贝茨仁似乎听见眼前这棵树在说:“你砍掉我,也就杀死了千万个无辜的弱小生命。我并不怕被人类砍伐,只是我身上还有无数种昆虫,还有很多鸟巢。”江贝茨仁感觉自己对不起手中的斧子,对不起眼前这棵大树,一个吃饱了没事干的人,连路边别人家树上枝杈的生长方式都看不顺眼,还差点动手去砍那些无辜的树枝呢。有这性格脾气的人,还有谁会喜欢的他(她)呢?
江贝茨仁心想: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回家去喝一碗茶,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刚才的愚蠢想法和冲动行为。“一棵树能制造和释放很多氧气,而我能制造和释放什么?放不过一棵树的形状的人,能放过会说话会走路会思想会行动的人吗?”江贝茨仁自言自语道。

久美多杰,供职于青海省文联,任青海省格萨尔史诗保护研究中心主任。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藏汉双语散文、诗歌和文学翻译作品集及《格萨尔》史诗翻译本、编译本等三十余种,部分作品收入高校和中小学教材、教辅读物。先后获得青海省第六届“章恰尔”文学奖新人奖、青海省首届“野牦牛”文学奖、甘肃省第四届“达赛尔”文学奖、第七届青海省文学艺术奖、第三届全国“刚坚杯”藏文文学创作奖、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