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绒郎加散文:雪域之花

《民族文学》2026年第10期v 古绒郎加 2026-10-09发布


我认识麦垛,是在故乡那场热闹的赛马节上。

高原的夏日总是来得热烈,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广袤的扎西达通草原上,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漫过每一个角落。赛马节的场地边,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欢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鲜活的烟火气。身着鲜艳藏袍的牧民们三五成群,孩童们手里举着玩具水枪跑跳,马蹄踏过青草地扬起细碎的草屑,狼毒花的浓香混着刚搬运来的水果味在空气里飘散。在攒动的人群里,我一眼注意到了那个摆地摊的小姑娘——麦垛。

她没有像其他女孩子那样追跑打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小小的摊位后,脚下垫着一块洗得干净的藏式毡垫,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身前。面前摆着些手工缝制的乌尔朵、马鞍垫、驮袋等小物件,针脚细密匀称,边角熨帖平整,透着一股子认真。许是站得久了,又或是被周围的热闹烘得,她的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是高原阳光滋养出的健康色泽,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顺着鬓角轻轻滑落,她也只是偶尔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明明身处喧闹之中,她身上却有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眉眼干净,眼神清亮,像山涧里未经沾染的泉水,在人群中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不张扬却动人的光芒。

那时候我便在心里悄悄给她起了个称呼——岗尖麦垛,就是我心中的“雪域之花”。她没有惊艳夺目的模样,可那份质朴与坚韧,如同高原上默默生长的草木,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初次相见的画面,在我心里存了许久。后来再想起,总记得她站在草原上的模样,微风拂过,轻轻掀起她藏袍的衣角,鬓边的碎发随风轻扬,偶尔会听见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声音清润,没有刻意的婉转,却像山间的布谷鸟,自然又动听。她的眼眸总是亮的,望着赛马场上奔腾的骏马、欢呼的人群,藏着对周遭世界的好奇,也藏着对未来的懵懂期盼,像暗夜里闪烁的星子,纯粹又明亮。

日子在高原的风里慢慢流淌,岗尖麦垛渐渐长大了,心里也悄悄埋下了梦想的种子,在她看来,远方总有新的希望。她不愿一辈子困在这片熟悉的草原,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想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想凭着自己的双手,活出不一样的人生。于是,她决定离开故乡,奔赴远方,去追寻心里那个模糊却坚定的梦想。

离别那天,天刚蒙蒙亮,山间还飘着淡淡的薄雾,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踩上去湿凉沁骨。她简单收拾了行囊,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路上的干粮,没有太多的行李,却装着满满的心事。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攥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回头望向身后的故乡。远处的雪山静静矗立,在晨光中透着肃穆与温柔,山顶覆着皑皑白雪,山腰缠绕着轻柔的云霭,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风景,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不远处牦牛还在低头吃草,那是她从小的玩伴。父母一直默默地站在黑帐篷门口,目光温柔地望着她,她的眼中含着不舍的泪光,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却始终扬着一抹坚定的微笑。

我站在一旁,看得真切。那泪光里是对故乡、亲人的眷恋,是对熟悉故土的万般不舍。那微笑里,是追梦人独有的执着与勇敢,是直面未知的底气与决绝。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远方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与草原的尽头。

离开故乡,踏入繁华的城市,麦垛的日子,满是不易。城市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与故乡的宁静草原截然不同,宽阔的马路上车流不息,霓虹灯光彻夜闪烁,这里的节奏快得让她应接不暇。陌生的街巷、听不懂的方言、不同的生活习惯、难以融入的圈子,都成了她前行路上的阻碍。她在餐馆端过盘子,在服装店做过零工,每天奔波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挤在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夜晚啃着干硬的馒头,望着窗外陌生的灯火,眼泪悄悄滑落,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从未丢失过内心的那份坚定。

每当遇到挫折,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静静坐着,双手环膝,脑海里浮现出故乡的模样:辽阔的草原、随风舞动的青草、静静伫立的雪山、阿妈温暖的笑容,还会想起阿妈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高原上的花草,能在寒风里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因为它们从不向困境低头,凭着一股韧劲,默默汲取力量,终会迎来绽放的时刻。这番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前行的路,让她重新鼓起勇气,拍掉身上的尘土,继续往前走。

岁月流转,麦垛在城市里慢慢站稳了脚跟。如今的她,每次回到故乡,都带着不一样的收获与感悟。走在熟悉的草原上,她会俯身轻抚脚下的青草,和乡亲们亲切交谈,眼里多了沉稳与从容,可心底的纯粹,从未改变。她没有忘记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一心想着为家乡做些什么,想着帮助更多和她一样怀揣梦想的藏族青年。

她把自己在外面学到的手艺、积累的经验带回家乡,在草原上搭起简易的教学场地,从此家乡多了一座“希望纺织厂”。她耐心地教身边的年轻人,手把手指导针线技法,一遍遍讲解制作技巧,陪着他们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梦想。现在的麦垛,已经成为家乡小有名气的青年创业带头人,用坚韧与善良,为这片土地带来了新的活力与光亮。她总说,自己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如今能做的,就是让更多家乡的孩子,能勇敢追梦,让属于高原的美好与坚韧传递下去,让“雪域之花”开在更多人的心里,开遍这片土地。

在远方那座繁华都市的一隅,藏着一家安静雅致的藏装专卖店,木门框上挂着彩色哈达,窗台上摆着几盆高原常见的格桑花,没有闹市的喧嚣,没有浮夸的装饰,却有着独一份的温暖与韵味。这里就是藏族姑娘麦垛梦想启航的地方,是她倾注了所有心血与热爱的小天地。

她用心经营着这家藏装小店,店里的每一件藏装,都承载着她的匠心与热爱。从布料的挑选,到款式的设计,再到一针一线的缝制,她都亲自把关,倾注了无数时间与精力。她从小跟着长辈学习传统服饰制作工艺,骨子里刻着对这门手艺的热爱,每一件成衣,领口、袖口的吉祥纹样都绣得精致生动,藏式盘扣系得规整利落。她凭着细腻的心思、扎实的手艺,还有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坚韧毅力,不仅传承了父辈留下来的传统工艺,也把这家小店打理得温馨别致。

可创业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对孤身在外的麦垛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开店之初,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收拾店铺、擦拭货架、熨烫藏装、摆放饰品,一直忙到深夜才关门休息,日夜操劳,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店里,可生意却始终惨淡,鲜有顾客上门。看着周围的店铺客流如织,热热闹闹,对比之下,自己的小店显得格外冷清,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拂过窗棂的声音。

那些日子,她心里满是迷茫与无助。无数次,她站在店铺门口,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看着街头的车水马龙,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起早贪黑、用心打磨每一件作品,为何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可她没有沉溺在消极的情绪里,而是默默想着改进的办法。她拿出仅有的余钱,一点点重新装修店铺,贴上藏式纹样的壁纸,挂上暖黄色的灯笼,让店面看起来更亮眼、更有特色。她四处奔波,辗转多个布料市场,挑选更多精美、贴合大众审美的服饰面料,丰富店里的款式,细心搭配各类藏式配饰,希望能吸引更多顾客。做完这一切,她擦拭干净店铺的门窗,静静等待,期待着生意能有转机。

可日子依旧平淡,小店的生意还是没有太大起色。无数个寂静的夜晚,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城市慢慢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麦垛独自守在空荡荡的小店里,坐在桌边,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腮,看着满店的藏装发呆。

即便如此,这个从高原走出来的坚强姑娘,从未想过放弃。于是,她开始学着改变,学着突破自己。没有设计基础,她就利用闲暇时间,坐在小桌前,一点点学习服饰设计,翻看各类设计资料,用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描摹,琢磨传统元素与现代风格的融合。不懂宣传推广,她就慢慢研究自媒体,拿着手机学着拍摄视频,记录店里的日常、制作藏装的过程,学着把藏装的美好、把传统工艺的魅力展现给更多人看,哪怕一开始镜头前的她略显笨拙。

她把传统藏装的经典元素与现代时尚的设计理念相结合,打破固有风格,改良藏装的版型、搭配新颖的纹样,让藏装既保留独特的民族韵味,又贴合当下的审美。每一件新作品,都注入了她全部的心血与灵感,一针一线都藏着她的坚持与热爱。她慢慢摸索,慢慢学习,哪怕过程充满艰辛,哪怕常常熬夜钻研到深夜,眼底泛起红血丝,她都从未抱怨,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往前走。

转机,在一个月光清朗的夜晚悄然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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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绒郎加,藏族,四川省作协会员、甘孜州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西藏文艺》《达赛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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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2阅读 0 编辑:岗路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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