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举起石英石锤的时候,族人们已经转过谷口那片冷杉林,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是秋天临近尾声的一个下午,阳光暧昧的照着山谷的森林、草地和溪流。风从北边的隘口灌进来,带着雪山的凛冽,吹得我腰间的旱獭皮簌簌作响。
我抬头看了看山梁上那棵红得发紫的花楸树,这是它第五十次变红了,而我也满五十岁了。太阳开始慢慢偏西,把我和面前这块巨石的影子拖得很长,在草坪上叠成了一个仿佛长着人脑的怪兽。我握着那块打磨了整整三天的石英石锥,凿刻着一个仿佛想飞离地面的人,手掌因为用力在隐隐作痛。
“在你感觉石头开始发热的时候,最适合往里面放东西。”父亲说。
“放什么东西?”我那时候还小,身高还不及父亲的膝盖。我蹲在他身边,望着他长满茂盛连鬓胡的脸,他用一块尖石头在岩壁上凿刻。石屑溅起来,落在我的头发里,带着一股刺鼻的泥土味。
父亲没有停手,敲击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放进眼睛可以看见的,心里也可以想的东西。”
“心里想的东西怎么能看见?”我问。
“你看不见,但是石头看得见。”他笑着说。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举起石英石锥,对着这块已经被几代人凿刻过的岩石,忽然觉得父亲的话像莫斯都河底的石子,沉在水里这么多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发亮,现在终于被我捞起来了。
父亲在一个万物开始复苏的季节,带着两个优秀的猎手,沿着山谷走了一圈,回来后就给我们住的这片草地、森林和山峰命名为莫斯都,那是“山谷尽头”的意思。上游左边那条山谷叫足索木果,右边那条叫足索木抵。那时候,这片山谷还很年轻,很多事物尚末命名,野生动物我们统称为“兽”,直到狗、羊和牛被我们驯服后,我们才将动物用名字将它们分开。随着父亲和猎人们每一次从山上归来,我们也知道在接近山顶的地方有盘羊,半山有马鹿,山脚的森林里有獐、野猪、熊。父亲每一次狩猎回来有了新发现,或者部族里发生了比较重大的事件,他都要把它们刻画在岩石上,这是他作为族长的职责。
我望了一眼族人消失的那个谷口,那里只有从他们足下腾起的烟尘悬在半空。
我要刻下今天、刻下这个秋天,刻下我最爱的牦牛尕娃、狩猎的老人、先人们曾住过的山洞、我们自己搭建的棚屋,刻下我眼中的山河,刻下太阳、月亮、流星还有部族里发生的事以及许多我们无法形容的奇怪东西。我终于明白父亲说的话,人的记忆会逐渐消失,但石头却不会,它会替我们族人记住该记住的事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石英石锥抵在一块新的岩面中央,那里是一片平整的灰色。
石英石锥在我手里落下又举起、举起又落下。
“叮—叮—叮”
声音不大却在这阒静的山谷里传到很远的地方,我想象着山上的兔子、马鹿、马鸡甚至熊都会停下脚步聆听,要是它们中也有能在岩石上凿刻它们的故事,肯定会比我们的精彩许多。我想着想着,一不小心石英石锥就砸在我的左手上,疼痛让我头微微发晕。但我没有停,石英石锥凿出的石屑像细碎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要在这里刻一个圆,一个带圆心的圆。那是太阳,是我们族人心目中的太阳,那个照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太阳。
三天前,入秋的第一场雪降在莫斯都。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我走出棚屋,金黄的草叶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我从草坪中间走过时,雪落在我的脚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西边沟口对面的山脊没有下雪,还是黑黑的像一只伏着的巨兽。
我站在那里,转头看向东边,一条光带在山脊上慢慢变宽,从灰蓝变成浅金,然后,太阳就从两座雪山之间的隘口露了出来。第一缕光直直切过山谷,照亮了南坡那片我们放牧的草场。草尖上的雪一下子活了,千万颗细碎的光点在闪烁,整个山坡像铺了一层会发光的白珍珠。
父亲说那是“神明的旨意”。
很久很久以前,当我们的族人拥有了第一群牛后,就有卦师接到了神的旨意,说秋天太阳的第一缕光照到哪里,我们就要把牲畜赶到哪片山坡上。南坡的草被第一缕阳光照到,就是神明在说:“你们可以在那里放牧了。”要是我们不听神明说的话,族人的数量就会减少。
我在那个清晨站了很久,看着阳光从南坡慢慢滑下来,趟过河谷,越过我们栖身的地方,然后落在我身上,暖暖的像一团火。
那一刻我就知道到了该凿刻太阳的时候了,今天早上从隘口升起来的那轮太阳。我在心里合计,太阳是一轮带着圆心的圆,而且圆心要深一些,因为那是光最亮的地方,是代表神明的手指最先触碰大地的位置。接着再刻被太阳照亮的雪山、湖泊、森林,还有生活在山那边那条又大又宽的河流两岸的人。
凿刻声一直没停。圆已经刻了一半,线条虽然粗拙,但我在尽力让它闭合。父亲教过我,刻太阳的圆一定要首尾相连,不能断开。如果是断开的圆,神明看不见,光就会从缺口漏走。
石英石锥凿刻的节奏变得像心跳一样自然。这么多年了,我的手自己记得该怎么用力,该在哪个角度转折。于是脑子就空了出来,飘回到了一些旧的记忆里。
我这一生,五十个秋天,都是在这片河谷里度过的。我离开莫斯都这条山谷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我最远的旅程也只是到过望得见山后河谷里那条宽阔大河的一座山顶。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带着族里的男子们,走了一天的山路,翻过三道隘口,蹚过两条冰河。我记得我们攀上了一座很高的雪山,望见一条又大又宽的河流,在暮色里像一条闪烁的金带子,蜿蜒向西,最后消失在一片淡蓝色的烟岚里。
“那条河的两岸,一定有和我们一样的人。”我说。
“我也相信那里一定有人。”队伍里和我想法一样的那位年轻人名叫班丹,因他行走如飞,可徒手抓住小兔子而得了一个“獐子”的外号。他说我们应该下山去看看那条河,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人。
我没有立刻回应他,晚上我们就地露宿在一片草坪上。夜色渐浓后,河流的一边果然有亮光在跳跃。他兴奋的跑来跑去,他说他要去看那条大河,去看那里的人。
我们回来不到两天,班丹就不见了。一年后他回来了,他从那里带回来了据说撒在地里就可以结出果实的粮食种子。他到比这里温暖的下游垦出一片地,然后播下种子,折腾了两年后秋天就收了三捧粮食。
我们族人的数量在慢慢变多,而林中的动物因为我们的猎杀变得越来越少了,班丹带来的这些种子,也许是族人的希望。
十年后,族人们开始慢慢向下游迁徙,猎人们也放下弓箭去侍弄那些种子去了。我是该阻止还是该做什么,我不停地这样问自己。
“该发生的事你阻挡不了。”一天晚上,父亲出现在我梦里,他对我说,“你该刻下你应该记住的事了。”
我没有停下凿刻,太阳的圆已经闭合了。我直起腰,一边活动火烧火燎的手掌,一边仔细端详那轮太阳。夕阳正好落在那圈圆心上,给深深的凹痕灌满了橙红的光,像一汪小小的熔金的湖泊。
“好,”我很兴奋,“我留住了太阳,真的留住了。”
赞美完自己,我换了个位置,蹲下来,开始刻另一组线条。
一条一条的曲线,像波峰,也像一层层叠起来的草浪。我要刻的是山,是我们周围这些山——东边那个有三个峰头的,北边那个被雪盖了顶的,还有西边那个山腰上有一大片白色石英石的山。
这些山我太熟悉了,我闭着双眼都能画出它们的脊线,哪道弯急,哪段缓,哪里的岩壁在午后会反光,哪里的阴影里藏着可以躲避暴风雪的洞穴。我那双历经五十年的脚底板就是一把尺子,把这周围的山水量了个遍。
刻山的线条要比刻太阳的费劲,因为要长,要连绵不断。我记得父亲刻山的时候最紧张,他的呼吸会变急促,手也会发抖。
“这该死的手每次都这样。”他停下手中的活,有些沮丧的说,“山气连着地气,地气连着水气,所以刻的时候手不能抖线不能断,手一抖线条就会歪就会断,线条歪了断了族人的生存就会变得艰难。所以我刻的山很少,但我想你不会像我那样在刻山的时候手会发抖,一代人要比一代人强,族人的太阳才不会沉落。记住,你刻山的时候要像人走路那样,一步接一步,呼吸连着呼吸,既匀速又连贯。”
我就开始想自己曾经走过的那些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我跟着父亲和族里的男人去北边的雪山脚下采岩盐。那一趟走了整整一天。路不好走,雪线附近全是冰碛石坡,脚踩上去石头会动,一不留神就滚下山。我当时怕得要命,回头望,来路已经看不见了,山谷里全是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前面是更高的山,后面是看不见的归途,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迷路的昆虫被雾夹在两条山脊中间。
父亲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这条路他和他们走了几十遍。他边走边跟我说:“你看左边那道山沟,夏天发水的时候不能走。右边那个石崖底下有座岩窝可以歇脚,上面有块石头往外伸,能挡住雨。”他头也不回,手指在雾里指来指去,他所指的地方就成了我记了大半辈子的坐标。
采完盐回来后,我忽然就明白了。父亲心里的山和眼睛里的山虽是同一座,但心里的那座山更坚固牢靠,狂风吹不走,大雪埋不掉。
我把那些山刻进石头。起伏的曲线,就是我从雪山回来时在夕阳里看见的山的剪影;弯折的锐角,就是北边那个我歇过脚的洞穴上面的悬崖。
凿击声在山谷里荡漾。远处,莫斯都沟的溪水正汇入一条叫梭磨河的大河里,水声被傍晚的风从谷口送进来,响亮得就像有许多人在远处唱歌。
我刻完了最后一道山脊线,把石英石锥搁在腿上歇息。手掌上仿佛有无数火苗在燃烧。天光暗了些,太阳已经贴在了西边那座白色石头山的额头,余晖给整座山峰勾出了一道暖红色的边,我的刻痕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像一道道淌血的划痕。
我看看天,估摸着还可以刻到东边的月亮升起来。
接下来我开始刻水。
我换了个方向,在岩石中部偏下的位置落下石英石锥。这次要刻的是梭磨河——从北边很远的雪山脚下汇集而来,穿过幽深的峡谷,然后在下游沟口与我们的莫斯都河汇合,然后一路向西,奔向未知的世界。
水的线条比山更难刻,因为水是活的。山一辈子就那样杵着,今天看是这样,明天看还是这样。水不一样,一天里它会变好几个样子。早上水冷,带着雪山的凛冽;中午水暖,里面有太阳的慵懒;傍晚又变冷了,像一大碗慢慢变凉的茶水。
父亲说,水是山的血。水断了,山就死了,山死了人也就消失了。
我知道父亲说得对,我们所有人一辈子喝的都是莫斯都河的水,没有莫斯都河就不会有我们。
我刻下两条河。两股水的交汇处我刻得深一些,因为那里应该有个回水沱。我还要把河刻得弯弯曲曲的。从东到西,中间收窄一下——那是河口——然后放开,让河奔涌而去。刻到最末端的时候,我停了一会儿,随后把最后的凿刻放缓放轻。河的尽头我没有刻完,我想就让它那样开着口,就像水还在往外流,流出这块石头,流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这就是我心中的梭磨河和莫斯都汇合后的景象。我知道它们汇合后流向下游会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然后继续流向更远的地方。但那些地方我不认识,我不认识的东西我都不刻。
太阳落到了石头山的后面,山谷一下暗了下来。草坪上的寒气从脚底升了起来。我打了个寒颤,才发现后背的兽皮已经被汗浸透了,风吹过来冰凉地贴在身上。
但我还有最后一件东西要刻。
我挪到岩石下方,那里还有一小片空白。白天的时候,我已经在脑海里比划过很多次了——就在这里,刻一个方方正正的凹痕,线条要直,棱角要分明。
那是我们的家。
刻法跟之前都不一样。山要连绵,水要蜿蜒,但家要方正。父亲说,家的线条必须用力,不能犹豫,每一次凿刻都要干脆利落。他说,家为人提供庇护,要刻得硬朗,不能刻得松松垮垮。
我蹲下身,换了一个更尖的石锥,开始凿那个方形的轮廓。傍晚的冷冽的风吹得我眼睛直流泪,好在组成房屋的四道线我已经在脑子里刻了无数遍。
第一道线,从左上角到右上角。那是伸出来的屋檐,替我们四代人挡住了风雨。下雨的时候水会从檐边滴下来砸到铺在门口的石板上,很多年后,这些石板居然都被砸出了圆圆的小洞。
第二道线,从上往下。那是房屋的左壁;第三道线,是从上往下的右壁。那是门口的方向,正对着莫斯都河。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可以看到光从那里进来,先照亮火塘,再慢慢爬到我们脸上。父亲说过,一个家要能看见水,水能带走不好的东西,带来好的东西。
第四道线,是房屋中部。上面挂着我们狩猎的工具和我们的衣服、桦树皮水瓢、背水的草带、盐罐、火塘上面的兽肉;下面是我们睡觉的地方,上面铺着山草和兽皮。我们床铺靠近火塘,十分暖和。父亲就是在那里离开我们的。那天他就躺在那里,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到最后像一片叶子无声的落了地,整个人也像燃烧的栎木,慢慢熄灭,慢慢变凉。
“他去的地方很遥远,遥远到他都记不到自己回家的路。”父亲走后母亲满含悲伤地说。
四道线闭合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虽简陋、拙朴,但这就是我们的家——草坪边白桦树下的平地,几十代人住过的树蓠作壁、树枝作顶的棚屋。我凿刻它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火塘的光,阿妈的咳嗽声,还有父亲最后那句话。
“你一定要把家刻进去,”他说,“我们会失去所有记忆,但石头会帮我们记住自己的家。”
我刻完最后一笔,整个人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我疲惫不堪的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石英石锥从手里滑落,滚了两转后停在一丛枯黄的蒿草旁边。我仰面倒下,两眼望向头顶渐渐变暗的夜空。
月亮还没有出来,但有两颗星星出来了。高原的天黑得快,刚才还是暗蓝的暮色,现在已经变成了跟火炭一样漆黑的穹顶。我躺着,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手指因为握了太久的石英石锥而显得格外僵硬,感觉短时间内无法伸开。
但我心里感到格外踏实。
明天,后天,还有很多很多日子,我还会来刻,刻人,刻兽,刻那些我还没来得及放进去的东西。爷爷刻了一辈子,父亲刻了一辈子,我大概还可以再刻几年,然后我的儿子会接过这把石英石锥,继续往石头上刻东西。
虽然石头不会说话,但石头永远不会遗忘。我的心里再一次升起这句话。
莫斯都河的水在黑夜里奔流,声音比白天更清晰响亮。我听着水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棚屋里还未搬走的人们的交谈声。橘红色的火光从棚屋的缝隙里流出来,给夜晚温暖的记忆镀上了一道金色的薄膜。
我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以后,秋天仍会染红山梁上那棵花楸树,太阳仍会从那个隘口升起,它的第一缕光仍会率先照亮北坡。我会再次来到这块石头前,看太阳的圆,看山的起伏,看河的蜿蜒,看那个方方正正的家,看我没见过的事。它们都在。它们哪儿也不会去。
这就是莫斯都,这就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石上山河,山河长存。
而我只是那个曾经凿刻下这些图案的人,我在时间的洪流里举起石英石锥,一下又一下,把自己的一生和族人的记忆刻进了石头。我死后,风会替我继续抚摸这些刻痕,雨会替我清洗上面的污垢,被雪覆盖后会化开,化开后又会被再次覆盖,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我翻了个身,侧过脸把耳朵贴到地上。大地深处隐约传来阵阵沉闷的响声,最初模糊不清,慢慢地我听清楚了那个声音,那是远古的凿刻声,是山河的脉动,是族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2026年9月6日 成都

曾晓鸿,男,藏族,1965年生于四川马尔康。大学本科,汉语言文学专业,先教书,后做新闻记者,杂志编辑,文化工作者。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戏剧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1988年开始小说、散文写作,已在《三联生活周刊》《民族文学》《西藏文学》《中国西藏》《四川画报》等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随笔和摄影作品。出版有小说集《猎人登巴与夏月家的姑娘》,旅游文集《畅游阿坝》《玩转阿坝》《古羌胜地—茂县》,人物传记《雪山土司王朝——卓克基土司索观瀛传》,摄影随笔集《光影里的乡愁》等;中篇小说《雪飘下来》获首届天府文学奖;电视纪录片《草困》获第七届四川省巴蜀文艺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