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杨达吉和卢曼草，都是我在杨庄生活时的初中同学。

卢曼草十六岁那年，因皮肤偏黑，长得秀美，得了个黑牡丹的绰号。她家在杨庄北头，挑水要去南边。当她担着木桶穿过村庄去河边，总会遇到嬉皮笑脸的男孩，过来给她打招呼。她皱起眉，露出很不情愿的样子，像极了《边城》里小兽一样的翠翠。她之所以皱眉，不是她还不懂得情爱，那朦胧的感觉还是挺让她心慌的，只是不愿让别人见到她被男孩们追求的情景。然而，越是这样，那些男孩越是喜欢她，总要想方设法见到她。

那时她在桑多镇九年制学校里上初三，本来书念得好好的，父母却突然不让她念了。原来杨庄人在孩子读书方面，是有选择的：男孩，一定要读成干部，才是最好的出路；女孩，一旦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识些字，醒个世，就足够了。但读书总是给女孩带来影响，她们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由家里人安排，自己走自己的路，最好。她们的这种想法，让做父母的知道了，顿时愁眉苦脸：“不念书还好，一念书，还管不住了！”于是杨庄人来了个约定俗成：女孩一到十五岁，就要找婆家。等嫁过去，就十六七了，可以生育、持家、相夫教子了。所以当出落得有模有样的卢曼草要找婆家的消息刚刚传开，男孩们就担心地想：身边的散发着幽幽清香的尕苹果，要被别人摘走了！

男孩们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因为过了半年多，仍就没有出现媒人踏破卢曼草家门槛的热闹景象。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大人们说：问题出在卢曼草的母亲的身上。

卢曼草的母亲是杨庄一带有名的洮州花儿把式。什么叫花儿把式？就是会唱能唱花儿的人。

杨庄这个自然村，是属于桑多镇管辖的。桑多镇所在的县，在宋时被称为洮州，明清以降，这称谓就生了根。洮州花儿就是当地的一种民歌，据说源自藏族的“勒”（民歌）和“拉伊”（情歌），洮州的藏人汉人，大多爱唱。这种在西北民谣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乡土气息浓郁的花儿，或许因为内容上多涉及男欢女爱，登不了大雅之堂，只能在庙会、歌会等民间活动上出现。花儿把式们男女成群，各自占了地盘。这边一堆男的，主唱用手托腮，先拉一个长音：哎——，接着以物比兴，三句一段，句句含情，肆意挑逗。那边一堆女人，用阳伞半遮了脸面，主唱颤着亮亮的歌喉，谋句定调，见招拆招。每唱完一段，众人齐声帮腔：“花儿哟，两叶儿——”，顿时打成一片，热闹至极。

卢曼草的母亲爱唱花儿，一不小心竟上了瘾，做姑娘家时就爱出头，快成阿婆了，还是喜欢露脸。时时处处出头露脸的结果，就是坏了自家的名声：“那个女人，腥骚得很呢！”这“腥骚”一词，说得太毒：风骚到怎样的程度了？带着腥味呢！话里头，其实也暗示了花儿把式的美丽、活泼、大胆和热烈，听其唱歌，会产生又爱又恨又羡又妒的感觉。

被人又爱又恨又羡又妒的母亲，自然会影响到女儿的声誉，甚至会影响到家庭的声望。好在卢曼草家也没有啥声望，因为她的父亲，也算个花儿把式，当年就是在一个叫“莲花山花儿会”的庙会上把会唱花儿的女人哄到手的。

从这样的家庭里出来的卢曼草，骨子里，也挺喜欢唱歌的。从小学到初中，她总是代表自己的班级，在各类音乐活动上，像她的母亲那样露面，挣回一张又一张奖状，都张贴在教室后头的墙壁上。洮州花儿，卢曼草其实是会唱的，听得多了，那曲调她已经烂熟于心了。身边没人的时候，她会偷偷哼几句，哼着哼着就羞红了脸，后边发出的，都是含含糊糊的音了，仿佛嘴里被塞了核桃。

2

男孩们悬浮的心还未完全落到实处，有一天，有个矮子领着一个瘦高的男孩，上了卢曼草家。

这个矮小敦实的男媒，是替某村的侯姓后生来说亲的。侯姓后生，卢曼草是知道的，这是她的校友，比她高两级，高二那年辍学了，跟着父亲开班车。卢曼草的父亲一听后生是侯家的，只考虑了几秒，就点头答应了。这侯家，是洮州地界上有名的土司的后裔。如今虽是新时代，不兴提那往事，但侯家因为过去的辉煌，还是有地位和名望的。谁家和侯家联姻，那可是天上掉腊肉的好事。卢曼草的母亲也是喜形于色，她看着侯姓男孩，眼睛里渗着蜜意。那男孩显然见过世面，一点也不慌乱，话很少，问啥答啥，不问，就低头喝茶，本本分分的样子。

然而卢曼草不喜欢这个男孩。不是她看不上他，而是她喜欢另一个人。她渴望那个人到她家来相亲，甚至都想象出了那个画面：他跟着媒人来了，大胆地看着她；她羞涩地低着头，忍不住时会偷偷地看他几眼。所以当母亲试图喊她去给媒人和后姓男孩倒茶添水时，她死活不答应，躲到邻居家去了。

卢曼草喜欢的男孩就是杨达吉，以前是我小学时的玩伴儿，后来又成了初中同学。杨达吉不是杨庄的，他住在小杨庄。小杨庄在杨庄的上头，大概七八户人家。小杨庄的祖先，据说是杨庄祖先的亲戚，有点血缘关系的那种。杨达吉家，在小杨庄，算是家境殷实的。所以他在我们面前，常常拿出很有自信的样子，年龄又稍长一两岁，不知不觉就成我们的头儿了。

他和卢曼草的感情，就是唱“洮州花儿”唱出来的。因为同在桑多学校读书，上学放学途中，时常在一起。不过，由于被礼仪约束着，不在一起走，要分个前后：女孩们在前面走，男孩们缩在后面，相距百十来步，仿佛就是做给大人看的。远离杨庄后，就遥遥打招呼，要么喊，要么唱，都觉得有意思极了。男孩们这边，杨达吉爱唱花儿，也敢唱花儿。他用左手托住左腮，就像牙疼时那样，嗨出一声长调：哎——，意思是他要唱了：“清水盛在缸里呢，你在城里乡里呢？乡里哪个庄里呢？”刚开始，只杨达吉一人唱，女孩们那边，往往是一阵混乱，没人搭腔，男孩女孩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后来，有个女孩终于搭腔了：“哎——，皮条要扎连枷呢，你是那个谁家的？给我要说实话呢。”这女孩的声调刚开始较柔弱，声息低处，几不可闻。再后来，当杨达吉开口唱：“哎——，红心柳，四张杈，你的名字叫个啥？不说名字姓留下。”这女孩才才亮出金嗓子：“哎——，红心柳，一张杈，你我见面头一茬，问名问姓想做啥？”

这搭腔的，就是卢曼草。她母亲不仅给她遗传了脾性上的活泼大胆，也把唱花儿的天赋给了她。

这种花儿对唱，在上初中的那两三年里，就成了我们上学途中必不可少的功课。花儿的对唱者，是杨达吉和卢曼草，花儿里的主角，也是他俩：

杨达吉：“哎——，园子角里种菜呢，人和人要相遇呢，相遇才有好事呢。”

卢曼草：“哎——，斧头要剁枇杷呢，想那破事干啥呢，人知道了闲话呢。”

杨达吉：“哎——，砂石河滩一棵柳，你像鹦哥才开口，你我怎么能牵手？”

卢曼草：“哎——，红心柳，两张杈，那是你哄我的话，实心你给我没拿。”

就在这花儿对唱的过程中，他俩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们其他的男孩女孩，也以朦胧情爱见证者的身份，过早地踏进了那条名叫乡村爱情的时光之河。

3

显然，杨达吉和卢曼草，彼此都是有好感的，这能从他俩唱的花儿里听出来。

卢曼草十五岁那年，她的父母按照村里不成文的乡俗，果然让她辍学了。这样做的结果有两个，一是卢曼草求学求知的路给断了，二是她见不到她喜欢的人了。这时父母又答应了侯家的求婚，她不好意思去找杨达吉商量，只好寄希望于能否在路上碰到他。恰逢我们初中毕业，去了距离杨庄三十里的新城镇读高中，且住在学校里，一月才能回杨庄一趟。

卢曼草在等待中数着日子，终于等来了杨达吉。两人羞于私下会面，杨达吉就拉了我去作陪。我们在河边坐下来，一边看那匆匆的流水，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观众少，自然搭不起唱花儿的人摊子，他俩也就不再对唱。不过，对于好长时间不曾见面的有情人，见面后该怎么诉说彼此想念的情意，洮州花儿中有类似的唱词：

男：“哎——，拔白菜，擀菜汤，寻了三天两后晌，今个才把你遇上。”

女：“哎——，你到我的跟前站，有你我就心上宽，没你我的心上单。”

男：“哎——，想你想得满院窜，一身一身出大汗，不由人地只呻唤。”

女：“哎——，剁白杨么劈桦材，你想我时谁见来？打雷了吗闪电来？”

闲扯之间，卢曼草半开玩笑地提到了有人来相亲的事，杨达吉坐不住了，起身踢脚下的草栝。但他又拿不出任何主意，只是陪着卢曼草发呆。我不能再当灯泡，起身去了河的上游。等我回来时，远远看见杨达吉牵着卢曼草的手，卢曼草的头斜靠在杨达吉肩上。我到了他俩身边，两人又坐开了。卢曼草脸色发红，眼睛也发红，像刚刚哭过的样子。杨达吉抿着嘴，不说话。我知道，他俩已经把事情说清了。

然而，只过了两月，侯家后生又托媒人，拿了四色礼来。哪四色？一块腊肉、一包冰糖、一袋茶叶、一瓶酒。这四色礼，叫“落话礼”。女方家接了这礼，就表示同意了女人的婚事。卢曼草的父亲欢喜地接受了，为了招待媒人，他还请来了村里两个颇有威望的人作陪。

这个举动，吓坏了卢曼草，她偷偷跑到新城镇，找到杨达吉，商量该怎么办？我给杨达吉建议说：“要不你也找个媒人，去她家提亲。”他说：“那我不念书了吗？阿爸要知道这事，肯定整死我呢！”卢曼草看了杨达吉半天，眼圈一红，扭头出了宿舍。杨达吉赶紧追了出去，过了好长时间，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回来了。我问：“卢曼草呢？”他说：“我打发走了。”我问：“事情解决了吗？”他说：“我向她许诺，工作后一定娶她当媳妇。”我说：“那是七八年以后的事了，这么长的时间，她能等得住？”他说：“她说她会等的。”我问：“这么迟了，她到哪去了？”他说：“到亲戚家去了。”

其实那天晚上卢曼草根本没在镇上逗留，她一个人，循着夜路，孤孤单单地回到了杨庄。与杨达吉的见面，和她想的一模一样。她不愿嫁给自己不爱也不熟悉的人，又隐约觉得她和杨达吉之间，不会有啥更好的结果，但也只能守着承诺，安静地等待。这期间，他俩有着两三次的约会，再也不找我作陪。当卢曼草第四次来到镇上看望杨达吉时，两人在校外登记了房间，同居了。对于男女热恋期间的情事，洮州花儿里是这样唱的：

男：“哎——，毛毛雨儿下着呢，鹦哥缠着架着呢，缠住不想走着呢。”

女：“哎——，骑着马儿要走呢，我心还在你这呢，十里路上还想呢。”

男：“哎——，豹花骡子驮碳呢，叫你把心甭变呢，二次来了还见呢。”

女：“哎——，你我离得远么近，近了写上一封信，远了得个相思病。”

男：“哎——，象牙筷子夹粉呢，害怕你把我哄呢，一年两年白等呢。”

女：“哎——，象牙筷子夹粉呢，十年八年我等呢，茶饭也要凉冷呢。”

4

卢曼草回去半月后，就有消息抵达了杨庄：卢曼草让杨达吉给睡了。

这消息也传到了侯家，一月后，矮胖的媒人带来了侯家后生的口话：“我家不娶没教养的女人，这姻缘，断啦！”卢曼草父母在羞愧和恼怒中，给侯家退了落话礼。

媒人走后，当父亲的第一次扇了女儿几耳光。卢曼草还未来得及哭，当父亲的就已蹲在地上干嚎起来。

卢曼草明白，父亲的哭，是因为家族的声誉被自己给污了。她只好默默地擦干眼泪，缩进厨房，坐在灶前发呆。忽听得父亲在揍母亲，忙跑出去看，母亲已倒在地上，浑身的土。父亲骂道：“我家的家风，从你手里就败了，到卢曼草这一代，败得不成样子了！”母亲不还嘴，爬起来，去了上房，上炕，拉开被子，睡了。父亲在院子里待了片刻，出去了。等卢曼草做好了晚饭，父亲依旧没回来，母亲也没有起床的迹象，她自己又不想吃，一锅饭，就慢慢地凉了。

月亮照到院子里的时候，父亲回来了，带着点醉意，但看起来已经没有了愤怒。卢曼草赶紧生好炉子，烧了水。母亲也从炕上爬起来，陪父亲坐着。喝了几杯茶后，父亲说：“事情已经这样，该想办法解决问题了。”见母女俩都不搭腔，又说：“他杨达吉坏了卢曼草的名声，就得负责任，明天我就去找他父母，说说这事，看该怎么办。”见母女俩还不表态，又说，“那就这样了，睡吧！”

第二天，吃罢午饭，卢曼草的父亲就去了杨达吉家。晚饭过后，回来了，说是谈妥了。两家有血缘关系，按说是不能谈婚论嫁的。但因为早就隔了好多代，这婚事也就有得商量。商量的结果，就是杨达吉家必须要娶卢曼草，先结婚，不过，杨达吉的书，还得念。为了不让学校知道，结婚的事，要保密。结婚证，也不能领。等杨达吉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再补领结婚证。

卢曼草觉得这样处理，倒是很好的法子。翌日清早，打扮好，去了镇上，找到了杨达吉。这时杨达吉还没得到家里的态度，一听是这结果，也格外欢喜，俩人又去登了旅舍，放开睡了。洮州花儿里这样传唱小情人之间的深情蜜意：

男：“哎——，镰刀割了灵芝草，把你从小缠到老，谁坏良心死得早。”

女：“哎——，皮褡裢里装糌粑，我的魂儿你收下，死了就埋一疙瘩。”

男：“哎——，脚户骡子驮洋盘，活着和你来恩爱，死了埋在一坟摊。”

女：“哎——，我俩前世有姻缘，死时若把你不见，鬼门关上等三年。”

男：“哎——，拿上镰刀割草呢，要说死时嫌早呢，我要把你陪老呢，”

女：“哎——，斧头剁了挑草杈，千斤万担我挑下，白头到老也是话。”

这简直就是相互之间发的毒誓。越是毒，这情越真。俩人你恩我爱，缠绵不休。高二寒假期间，两家办了一桌席，省掉了洮州地区男婚女嫁时装箱和打发的习俗，悄悄把婚事给办了。为了避人耳目，卢曼草仍然住在自己家里，杨达吉则刻苦攻读，立志要考上大学，活出个人样。卢曼草隔三差五地去镇上，给杨达吉带去干粮和情感上的慰藉。两人总是处在时合时离的煎熬中，这个阶段中的不舍和痛苦，唯有花儿才能表达：

女：“哎——，翻开园子要种呢，走时我把你问呢，你看谁把我送呢？”

男：“哎——，清油碗里点的灯，你是我的有心人，你离我时我不成。”

女：“哎——，斧头剁了灯杆了，你我相互缠惯了，这会怕你不见了。”

男：“哎——，园子里的红根花，去时你把魂留下，想了我和魂说话。”

女：“哎——，高粱秆杆扎笤帚，在一搭时拧轱辘，离开把人想糊涂。”

男：“哎——，尕妹走了心气乏，眼泪就像豆子大，手绢擦罢袖子擦。”

短暂的相聚，长久的分离，这相思的滋味，应该是很难熬的。卢曼草熟悉洮州花儿，她觉得那些先人传下来的歌词，活脱脱地说出了她和杨达吉的心思：

男：“哎——，三张镰刀九斤铁，没有见你两个月，心里想你嘴不说。”

女：“哎——，镰刀割了荞草了，想你想得都老了，脸蛋想成黄表了。”

男：“哎——，星星出来把门闩，尕妹不见哥的面，肠子想断心想烂。”

女：“哎——，晚上想你没睡过，衣裳披上当院坐，天上星星十万九千零四颗。”

男：“哎——，想你三天没吃饭，手爬墙头站着看，一直等你见个面。”

女：“哎——，把你想得想傻了，想到天聋地哑了，浑身肉像刀刮了。”

5

但读书真是个奇怪的事。没有那男欢女爱，或者有点男欢女爱，却没有肉体上的关系，只有暗恋或为对方读书的奋斗劲儿，这书才能念成。

杨达吉升入高三，学习更加吃紧，又不愿舍弃和卢曼草的肉体之欢，这学习成绩就一日不如一日，期末考试后，发现成绩竟垫底了。这下家里人就慌了神，赶紧找原因，发现问题就出在婚姻上。于是约法三章：卢曼草不能随便去找杨达吉；杨达吉不能随便请假回家；为了避人耳目，暂时不要孩子。

其实这时候卢曼草已经有了身孕，在三章约法的约束下，高三第二学期临开学的时候，杨达吉陪着她去了镇医院，硬是把孩子给拿掉了。卢曼草的母亲听说后，懊悔地抱怨：“我都梦见一窝黑蛇了，肯定是儿子，说不定还是双胞胎呢，结果就这样走了，造孽哪！”卢曼草的父亲说：“说那干啥呢？大事要紧！”女人还想争辩，一看男人黑煞煞的脸，赶紧闭了嘴。

因为行为被约束，无法见面诉说相思之苦，两人间的猜忌就开始了：

杨达吉：“哎——，铁匠打了铁铲了，你把阿哥不管了，把金子当成铁片了。”

卢曼草：“哎——，斧头剁了红桦了，你把好的寻下了，给我打起回话了。”

杨达吉：“哎——，灯盏放到柜上了，你把我的心伤了，伤到肝花肺上了。”

卢曼草：“哎——，我像牡丹开败了，嫩枝嫩叶不在了，蜜蜂把花不爱了。”

相互猜忌的结果，就是卢曼草背着家人往镇子上跑。两人还是偷偷地亲热，偷偷地分离。杨达吉悄悄地对我说：“女人，神奇得很，只要你和她睡在一起，就觉得啥都不重要了，丢了魂哩。”我没有经历过和女人睡觉的事，听了杨达吉的话，凭空生出对女人的无限向往，忽觉得这想法既荒唐，又无耻，忙抵制住心猿意马，一头扑在学习上，想圆了自己的大学梦。

人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果不其然。被卢曼草弄得丢了魂的杨达吉，高考成绩一公布，就发现自己已经败下阵来：四十个学生的班级，考上了一半，而他，就在这一半之外。

我起身上大学的那天，他没来送我。倒是卢曼草来了，她说：“他心情不好，嫌丢人，叫我来送送你，还抱怨说，是我坏了他上大学的事。”我说：“他没考上，有他的原因，不过，他确实把好多时间，都花在你身上了。”卢曼草的眼圈红了，有点尴尬地说：“不过这样也好，我和他可以踏踏实实地在一起过日子了。”

后来听说杨达吉要补习，但终究还是没补习，回到杨庄，把卢曼草接回家，正儿八经地过起了婚姻生活。三年后，他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也替换父亲做了家长，开始操心春耕秋收、夏牧冬藏的事了。

6

现在，当我追忆这三十年前的事时，我和杨达吉他们，都年近半百了。

今年春节期间，我去看望他们。酒过三巡，都情不自禁地说起当年。那时的我们，青春年少，对未来充满理想，对情爱充满敬畏，在如生铁般冰冷的乡村里，体验着洮州花儿的旋律，经历了那段神秘、激荡、美丽又生涩的读书生活。

我问杨达吉：“你还唱花儿吗？”杨达吉说：“父母过世后，我早就不唱了，倒是她，有时还喜欢哼一段呢。”卢曼草在一旁听了，已经有了太多皱纹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羞涩的红晕。她嗔怪杨达吉：“你就别给人家胡扯了，人家是干部，不爱听这酸不拉唧的东西。”我正要辩白，杨达吉抢过话头说：“干部，才爱听呢。”又问我：“对不对？”我点头说：“就是，洮州花儿，其实挺好听的，都成遗产了，公家准备抢救呢。”卢曼草觉得奇怪：“这东西公家也要抢救？”我说：“再不抢救，就叫流行歌给淹没了！”卢曼草说：“也是，我家男娃女娃，尽爱唱那些唱不像唱说不想说的歌，就是不爱花儿。”我说：“你和达吉哥，说不定会成为传承人的。”杨达吉问：“传承人是干啥的？”我说：“就是公家选中的要把这洮州花儿传下去的人。”他俩明白了，都说，公家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又喝了一会酒，杨达吉突然问我：“想听花儿吗？”我问：“你要唱？”卢曼草说：“他才不唱呢，有光盘和U盘，既能看又能听呢。”

电视屏幕上，远远走来一对俊秀的男女，画面背景，是藏地甘南广袤又碧绿的草原。哦，我终于在故乡又听到那情真意切荡气回肠的花儿了：

男“：哎——，毛蓝手巾包苹果，把你寻了三年没寻着，我的冤枉给谁说？”

女：“哎——，红心柳的两张杈，你把阴山上的花摘下，叫它重打骨朵重开花。”

男：“哎——，把你总算寻见了，再把别人不看了，一心跟上你转了。”

女：“哎——，雷响天下响着呢，你想我也想着呢，眼泪一样淌着呢。”

男：“哎——，不为你是我不来，露水湿了我的鞋，湿了也要把你寻。”

女：“哎——，你想我来我也想，比起人心都一样，谁把年轻人没当？”

扎西才让，藏族，1972年生，甘肃甘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甘肃“诗歌八骏”之一。诗歌作品见于《诗刊》《民族文学》《星星》《草堂》等文学期刊，被《诗收获》《诗选刊》转载，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甘肃省敦煌文艺奖、甘肃省黄河文学奖、唐蕃古道文学奖、海子诗歌奖、鲁藜诗歌奖等文学奖项。著有诗集《七扇门》《大夏河畔》《当爱情化为星辰》《桑多镇》《甘南志》《甘南一带的青稞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