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卓短篇小说:扎西的烦恼

本站原创 吞卓 2026-09-07发布


到了凌晨两点,他家对面就是货车来往的公路。不绝的车流声隆隆震耳,彻夜不休。扎西毫无睡意。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一边思虑生活琐事,一边惦记着自己那堆杂乱的文稿。睡在他身旁的妻子嘟囔着说着什么。扎西凑过去听,却听不太懂。

早晨八点,母亲在微信里给他发了一条语音。扎西带着好奇点开那段语音:“你又在看书那,也没见你看书看出什么成果。”母亲这样说道。其实他早已猜到语音里会是这番话,可还是伸手点开了。就是因为这句话,扎西一整天饭也吃不好,跑单也受了影响,到现在都睡不着觉。其实扎西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母亲,只是那句话,让他自己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扎西反复点开母亲的微信聊天框,他确实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才合适。母亲早上八点发来的消息,隔了一日,扎西依旧没有回复。

扎西今年二九岁,长着一张普通的脸,眼窝深陷,细眉毛,头发稀疏,个子不高不矮,整体看上去,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他写作二十多年,没有在任何刊物发表过他的作品,更没有拿过什么奖。这并不是他在意和烦恼的事,很少有人知道他喜欢写作这件事。他说过,至今写下的文字连自己都没能满意,改来改去总觉得不满意,更别说要求高的编辑了。他也从未向任何杂志社、编辑部投过稿。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写作为了什么,但他确信写作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东西。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没有之一。

    扎西算不上擅长挣钱养家的人,他也从不想着要比谁的家境更好,但家里的衣食开销他不会置之不理。他眼下在跑外卖,要严格的来说,已经跑单一年多了。他没有独立的人脉,也拿不出高学历证明。父亲离世后,扎西便去寺庙当了八年的和尚。扎西在寺里学习最为刻苦,也是寺里成就最大的僧人之一。钻研佛法辩理,分辨正见与邪见,每一门功课成绩都很好。原本只差几年,他便能考取堪布学位。后来在一场老乡聚会上,他和两个朋友破戒饮酒,自此再也没有回到寺院的念头。其实也不只饮酒之罪。

  说起扎西出家这件事,要回溯到很多年前,那时扎西还在上小学四年级。在他心里,在校取得优异成绩胜过一切。被老师偏爱,同学也羡慕他,扎西心里很是欣慰。谁知命运流转,一天上晚自习时,扎西被老师叫到走廊里。两人低声交谈几句,扎西将双手背到身后,左手轻轻攥着右手。默默点了点头。原来那是扎西人生中最后一次上的晚自习。回到家中,他一眼看见母亲缩在墙角,埋着头无声落泪。家里人神色凝重,没人跟他说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四处转头寻找父亲的身影,寻遍屋子,也不见父亲。

他急忙问哥哥:“父亲呢?”

哥哥眼眶湿润,低声答道:“父亲去世了。”

这事来得太突然,扎西愣在原地,脑子空空,半天说不出话。也后来他才知知道,到家那天便是父亲去世后的二七。年幼的扎西静静坐在角落,听着似懂非懂却让人安心的经文,看着桌上排列着的一百零八盏晃动的酥油灯。那天,父亲超度那日,主法念经的喇嘛正是嘉措。江措喇嘛劝说扎西,让他前往自己所在的寺院出家。扎西听从了江措喇嘛的劝导。

天边山顶透出亮光,天彻底亮开了,扎西起身洗漱,准备出门跑单。匆匆抹了两把脸,脸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水渍,他就急急忙忙出门干活。在妻子眼里,扎西时常是这般散漫马虎的模样,叫人心里难免无奈。可每当他埋首看书、沉浸在写作里的时候,那副专注投入的样子,又让妻子十分诧异。明明是同一个人,两个样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扎西跑完九单,便动身去找好友罗旦。他格外喜欢和罗旦坐在一起闲谈,罗旦是自创一家传媒公司的经营者。倒也不单单是贪恋闲聊本身。自从还俗那日起,他陪伴家人的时日虽多,可与罗旦相处的时光,才真正让他松快。老话说家可以常回,不能久待。只有跟罗旦在一起,扎西才有成就感,才有往前继续走的力气。他赚到的酬劳,大半交给妻子补贴家用,剩下一小部分,便约罗旦到咖啡厅小坐。每当隔着桌面相对而坐,两人总有聊不尽的文学与故事。聊起这些,他整个人放开了,越说越起劲。人一辈子很难遇到合得来的朋友,有些心里话,只敢对懂自己的人说。

扎西一直向往这样平淡的日子,从没有贪财致富的念头。骑着车跑单途中,但凡遇见各具特色的路人,他总要静静观望许久,在心里细细琢磨。看见的这些人和事,一部分拿来跟罗旦闲聊,一部分就变成他笔下写故事的材料。他常和罗旦说,扎进普通生活里,到处都有写作素材,坚持写,总会写出好的作品的。罗旦乐意听他畅谈文学,更爱听他讲在寺庙修习所得的学识,听他剖析生死离别、因果轮回的道理。能拥有一位眼界开阔的知己,罗旦格外珍惜。只是罗旦唯独看不惯扎西的一点:每次扎西接妻子电话时,总会温柔唤一声 “诺诺”。每每听见这个称呼,罗旦便悄悄翻个白眼,垂下眼帘,或是望向别处,不愿多听。

扎西收工回到家中,一天就此落幕,往日大抵也都是这般循环往复。

一个眉眼和他如出一辙的孩童朝他咿咿呀呀跑来,含糊地喊着“阿阿吧”。孩子才两岁,尚不能清晰叫出“阿爸”二字。可扎西听得明白,这是在唤他。他弯下腰,轻轻亲了亲孩子的小脸,低声问道:想爸爸了吗。哄好孩子,那件心事还压在心头,他依旧纠结该怎么回母亲。

三天后的正午,扎西斟酌许久,终于给母亲发去消息:阿妈,我写作获奖了,奖金有一万。

消息发送出去,他静静等着回复。片刻之后,母亲接连发来两个祝福表情包,其中一张是五色哈达,另一张是一个小孩捧着甜甜的糖果。第二张点开图片放大细看,表情包里的孩童,正是扎西自己的孩子。他有些感动,浅浅地笑了一下,也没有继续回话。

没过几日,扎西获奖一万元的消息,渐渐在亲友邻里间传开,妻子却是最后得知这件事的人。那天,婆婆忽然给她发来一张五色哈达的表情包。妻子对着屏幕愣了许久,紧接着,婆婆又发来长长的一番话,告诉她扎西获奖的事。她没有回复消息,心里打定主意要当面问问扎西。可这几日,扎西每天都归家极晚。等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进门,一家人早已沉沉睡去。妻子轻声开口:“别太劳累,少跑几单,早点回家。对了,阿妈跟我说,你拿了一万块的文学奖,是真的吗?”扎西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回答,只得含糊应了一句:“好像是,下个月让我过去领奖。”

妻子眼里掠过惊喜,夹杂着几分敬佩,静静望了他一眼,随后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一个月后的十五号,朋友圈里传出一张照片:扎西捧着获奖牌匾。相片中的他颈间垂着数条哈达,手中只有标注一万元奖金的奖状牌匾,并没有主办方颁发的奖杯,也没有附带正式的书面获奖证明。妻子满心欢喜,也转发了这条朋友圈,配文比所有人写得都要长。扎西看见后,心里一阵温热,在评论区留下一句感言,附上拥抱与合十的表情。

扎西获奖之后,所有人都推崇他、羡慕他,和他也亲近了不少。可唯独扎西自己,高兴不起来。其中的内情,只有他和罗旦二人明白。那一万元,是扎西跑外卖挣来的钱,奖状牌匾则是罗旦制作的。罗旦自主经营公司多年,做这些他很有经验。他心里清楚,一个普通人想要出人头地本就艰难。山沟里出来的普通人,想靠写作闯出名堂太难,现在写东西的人又那么多。只是母亲不懂这样的现实。他是相信自己,这种惊喜早晚能让母亲看见。如今他想要的,不过是母亲的等待和鼓励。可母亲每次发来带着催促意味的消息,都令他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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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卓,那曲由恰人, 自由撰稿人,现居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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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7阅读 5 编辑:岗路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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