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廖斌
摘要:公元8世纪是吐蕃王朝崛起与鼎盛的关键阶段,亦是青藏高原本土宗教苯教与外来佛教文化碰撞、交融与重构的核心时期。彼时吐蕃苯教已形成象雄部、印度部、斯巴本三大传承体系:象雄部以象雄耳传、麦日本尊、巨邦三法为核心,流传于阿里、木斯唐、勃律与雅砻雅鲁藏等传统苯教文化核心区;印度部系毗卢遮那、喇钦・占巴南喀等大师主导的宗教改革,融合外来思想形成的新苯教体系;斯巴本扎根民间,涵盖占卜、历算、禳灾、医学、天文等世俗信仰与实用文化。为完善政治体制与文化体系,吐蕃王朝广泛吸纳勃律、吐火罗、古印度、中原、象雄等多元文明,外来文化的强势涌入对原生苯教形成巨大冲击,引发朝野贵族、王室眷属、平民信众与苯教法师的普遍抵触。为守护文脉,大批苯教古幸携典籍法器迁居边地,其文化基因融入彝族毕摩、纳西东巴、普米韩规、摩梭达巴、嘉绒阿米、羌族释比、甘肃迭部莱芜等族群文化之中;大量苯教经典被埋藏于卫藏、阿里山林、古寺与岩洞,自 913 年起苯教伏藏陆续现世,成为后世苯教核心典籍遗存,其埋藏始末与篇目明细载于《扎巴林扎》《苯教伏藏目录》。本文以八世纪吐蕃宗教格局为背景,系统梳理苯教象雄部与印度部传承脉络,阐释《妙乘释镜》的文化内涵,辨析苯教与佛教的互动关系,还原这一时期苯教传播、变革与传承的历史图景。
关键词:八世纪吐蕃;苯教;象雄部;印度部;妙乘释镜;伏藏文献
一、引言
公元八世纪,吐蕃王朝在松赞干布之后步入全盛期,疆域大幅拓展,政治体制日趋完善,文化层面进入本土传统与外来文明深度交融的变革阶段。苯教作为青藏高原原生宗教,植根于象雄古文明与吐蕃早期社会,历经数千年传承已形成完整的教义、仪轨与传承体系,是吐蕃早期政治、文化与民间信仰的核心支撑。随着佛教自印度、尼泊尔传入,以及中原、西域、中亚文化持续涌入,吐蕃宗教格局发生剧烈变动,苯教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重构。
这一时期,苯教内部形成三大传承体系,既坚守本土文脉根基,又在文化碰撞中主动或被动地吸纳外来元素,衍生出融合型新体系;同时,苯教与佛教的教义辩论、典籍互鉴、权力博弈,深刻影响了吐蕃王朝的宗教政策与文化走向。苯教高僧为保存教法开展伏藏、迁徙弘法,其文化脉络延伸至西南各民族,成为青藏高原与周边区域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本文基于苯教古籍文献、藏史典籍与现代研究成果,聚焦公元八世纪苯教在吐蕃的传播、传承与变革,厘清核心传承脉络、关键典籍内涵与宗教互动关系,还原这一重要历史阶段的苯教发展全貌。
二、八世纪吐蕃苯教的核心传承体系
公元八世纪,吐蕃苯教在长期发展与文化交融中,形成象雄部(ཞང་ཞུང་བོན་སྐོར)、印度部两(རྒྱ་གར་བོན་སྐོར)大核心传承脉络,辅以扎根民间的斯巴本传承(སྲིད་པའི་བོན),三大体系共同构成彼时苯教的完整格局,各自承载着本土本源、融合创新与世俗实用的文化功能。
(一)象雄部:苯教象雄本土本源传承
象雄部是苯教最古老、最核心的本土传承,源自古象雄文明,以原生教义、密宗与大圆满法脉为核心,是苯教 “本源文脉” 的载体。该传承主要流传于阿里、木斯唐、勃律、雅砻藏布等古象雄与吐蕃早期核心区域,衍生出密宗与大圆满两大分支,法脉清晰、典籍完备。
1.大圆满传承:以《象雄耳传四部法》《心识九部大圆满》《菩提密藏大圆满》为核心典籍,是苯教最高阶的修持法门,注重心性觉悟与本觉显现,传承方式以口耳相传为主,保留了古象雄时期的修行精髓。其中《象雄耳传四部法》七世纪成书于达若地区,分为四部耳传、广中略三法,是象雄部大圆满的核心载体,现存于民族出版社典籍丛书。
2.密宗传承:以《巨棒三法》(密宗三总论)、《盖阔桑瓦扎钦》、《麦日》为核心,法脉体系庞大。《巨棒三法》涵盖密宗六续,先后涌现上部六尊上师(སྟོད་ཀྱི་བླ་མ་ཆེ་དྲུག)、中期十三位世袭上师(བར་གྱི་གདུང་རྒྱུད་བཅུ་གསུམ)、晚期四大论师(སྨད་ཀྱི་མཁས་པ་མི་བཞི)、持明八大译师(རིག་འཛིན་ལོ་པན་གཤེན་བརྒྱད)、苯教二十大智者(བོན་ཆེན་མཁས་མི་བཞི)等,总计八十位大成就者弘传此法,修行地达三十七处 “都乃”,奠定了西藏早期寺庙的基础。其传承覆盖象雄、卫藏、康区木雅、门巴、木斯唐等区域,囊括吐蕃赞普、大臣、国师、王族等阶层,足见其在吐蕃王朝的尊崇地位,三十七处修行地方位载于《世间根本藏注释》(མཛོད་འགྲེལ)《扎巴林扎》,现代田野考察已基本印证遗迹存在。
据《世间根本藏注释》记载,吐蕃自聂赤赞普至止贡赞普时期,苯教已分立神本四门(བཤོས་ཀྱི་ལྷ་བོན)、超度法门(གྲོང་གི་འདུར)、清净心法(ཡང་དག་པའི་སེམས་བོན)三类传承:神本四门统摄占卜、历算、禳解、医术,对应民间实用信仰;超度法门细分男性、女性、婴童、老者等丧葬仪轨,是吐蕃早期丧葬文化核心;清净心法包含巨棒三法与心识九部大圆满,为高阶修持体系。止贡赞普时期,苯教典籍遭遇损毁,神本四门得以留存,超度法门半数失传,清净心法尽数断绝;直至止贡赞普至赤松德赞阶段,吐蕃与象雄地区仅存续象雄部苯教传承,成为苯教文脉延续的核心支撑。
赤松德赞时期,苯教与佛教的信仰冲突凸显,《扎巴林札》清晰记载其信仰变迁:国王早年尊崇苯教,举国民众信奉本土教法;中年佛苯并行,民间坚守苯教信仰;晚年王室偏向佛教,民间信仰根基仍为苯教。此间,象雄国师囊谢勒波修持麦日法门,以神通劝谏赤松德赞终止打压苯教、篡改经文的举措,“象雄灭苯风波” 就此落幕。未遭篡改、未曾埋藏的《象雄耳传四部法》《麦日》《律宗六部》得以留存,被称作非伏藏的 “噶玛”(བཀའ་མ)文献,成为象雄部传承的直接见证。
象雄部传承核心典籍可分为两大体系:其一为《巨棒三法》(སྤྱི་སྤུངས་སྐོར་གསུམ)《心识九部大圆满》《菩提藏大圆满》法脉,《巨棒三法》收录于苯教《甘珠尔》120 至 123 卷,11 至 12 世纪广泛流传于嘉绒、青甘、西藏、康区;《心识九部》(སེམས་སྨད་སྡེ་དགུ)《菩提藏》(བྱང་སེམས་གབ་པ)于 1017 年由幸庆鲁噶掘藏,分别收录于《藏族典籍精选》《岗底斯雍仲苯教文献丛书》。其二为《象雄耳传四部法》(ཞང་ཞུང་སྙན་རྒྱུད་བཀའ་བརྒྱུད་སྐོར་བཞི)《麦日本尊》(མེ་རི),盖阔桑瓦扎钦(གེ་ཁོད་གསང་བ་དྲག་ཆེན)与麦日本尊同源分化,相关仪轨至今收录于易日寺诵经文集。两类传承文风、结构各具特色,分属不同时空的文化遗存,虽经后世少量篡改,仍保留核心原文,是研究古象雄与吐蕃早期苯教的第一手资料。
研究象雄部传承的核心典籍为《象雄耳传之苯教不灭之因》(ཞང་ཞུང་སྙན་རྒྱུད་བོན་མ་ནུབ་པའི་གཏན་ཚིགས),由李弥嘉国师囊谢勒波撰写,经卡尔梅・桑丹坚参、南开诺布等藏学家考证,成书早于十世纪,11 世纪初即有注疏问世。文献记录了大师劝谏赤松德赞终止改教的史实,以及吐蕃与象雄邦国的纷争往事,现存于《吐蕃与象雄历史文献》上册,是还原八世纪佛苯互动与苯教抗争的关键史料。
(二)印度部:苯教融合创新传承
印度部是八世纪吐蕃王朝宗教改革背景下,本土苯教与印度佛教、南亚文化融合形成的创新型传承,是苯教在文化碰撞中主动调适、重构教义体系的产物。该传承核心推动者为赤松德赞义子毗卢遮那(བཻ་རོ་ཙ་ན),喇钦・占巴南喀(དྲན་པ་ནམ་མཁའ)、觉萨苯莫(ཇོ་ཟ་བོན་མོ)、李西达让(ལི་ཤུ་སྟག་རིང)、泽翁仁增(ཚེ་དབང་རིག་འཛིན)等高僧协同助力,通过译经、弘法、改制,将佛教中观、唯识、因明等思想与苯教本土教义融汇贯通,形成全新法系。
《巴协》记载:“赤松德赞国王离世后,毗卢遮那从康区返回雅砻,与苯教大师一同主持丧葬仪轨。毗卢遮那还对苯教丧葬仪轨进行革新,导致其他苯教法师不高兴。毗卢遮那发誓从此不做苯教徒。” 可见毗卢遮那在康区、嘉绒弘法期间,仍以苯教法师身份活动,其宗教实践始终扎根苯教土壤,融合改革是为适配吐蕃王朝文化需求,而非背离本土传承。
印度部传承划分为毗卢遮那法系与喇钦・占巴南喀法系两大分支:
1.毗卢遮那法系:吸纳佛教中观、唯识、声闻等思想,重构吐蕃宗教文化体系,确立苯教印度传承的九乘次第,核心经典为《妙乘释镜》(ཐེག་འགྲེལ་མེ་ལོང་དགུ་སྐོར)《妙乘经》(ཐེག་པ་རིམ་པ་མངོན་དུ་བཤད་པའི་མདོ་རྒྱུད),构建起系统化的教义框架。
2.占巴南喀法系:以保全苯教文脉为核心,受赤松德赞之命参与宗教改制,同时恳请王室封存经典,将大量苯教典籍埋藏于桑耶寺、扎玛尔、冈底斯山等地,埋藏细节收录于《扎巴林扎经》(བསྒྲགས་པ་གླིང་གྲགས)《斯巴授记经》(སྲིད་པ་རྒྱུད་ཀྱི་ཁ་བྱང)。该法系留存《耶赤大圆满经》(ཡེ་ཁྲིད་མཐའ་སེལ)《了义除暗明灯经》(དྲང་དོན་མུན་སེལ་སྒྲོན་མ)《因明钥匙》(ཚད་མ་འཕྲུལ་གྱི་ལྡེ་མིག)《地道钥匙》(ས་ལམ་ལྡེ་མིག)等海量典籍,构成印度部传承的核心文献。
值得注意的是,《塞米经》《妙乘释镜》等署名幸饶弥沃的经文,实则由毗卢遮那译自勃律(克什米尔)文、占巴南喀译自古印度文。这一史实清晰划分出苯教两大发展阶段:古象雄原生苯教与八世纪融合改制苯教,二者在行文风格、民俗内涵、教义结构上差异显著,印证了印度部传承的融合创新特质。
(三)斯巴本:民间世俗苯教传承
斯巴本是扎根吐蕃民间的世俗苯教传承,未纳入高阶密宗与大圆满体系,以实用主义为核心,涵盖占卜、历算、禳灾、医学、天文、祈福等民间信仰与生活技能,是吐蕃民众日常生产生活、婚丧嫁娶、灾异祈福的文化依托。该传承贴近世俗、流传广泛,是苯教 “民间根基” 的体现,与象雄部、印度部形成 “高阶 — 民间” 互补格局,共同维系着吐蕃社会的信仰体系。
三、《妙乘释镜》与八世纪吐蕃文化融合
《妙乘释镜》(藏文名《ཐེག་འགྲེལ་མེ་ལོང་དགུ་སྐོར》)是八世纪印度部苯教的核心经典,全书 72 页,收录于《岗底斯雍仲苯教文献丛书》第八卷,是古象雄、南亚、西域、吐蕃多方文化交融的结晶,集中体现了八世纪吐蕃宗教文化的创新与包容。
(一)经典源流与翻译背景
《妙乘释镜》相传源自古象雄时期,八世纪由毗卢遮那冒生命危险,从勃律(克什米尔)、吐火罗译为吐蕃文。经文标题依次采用象雄语、梵语、勃律语、吐蕃语四种古语,历经多语种辗转翻译,直观反映了八世纪吐蕃与周边文明的深度交流。彼时,冈仁波齐神山为印度教、婆罗门教、苯教共同奉为圣地,古象雄语与梵文词汇、语法互通交融,“阿德瑜伽” 一词的象雄古语本义、后世梵文释义、藏文释义形成清晰文脉关联,《塞米经》记载的先祖称谓亦佐证象雄古文化与南亚文化的深度联结。
勃律(克什米尔)自古与吐蕃、象雄往来密切,七至八世纪部分勃律贵族迁居阿里,依托苯教传播拓展势力;十世纪阿里宗教动荡,当地望族迁至卫藏,知夏家族(རྒྱལ་རིགས་བྲུ)人才辈出,兴建寺院学府弘传苯教,成为中古苯教发展的中坚力量,这一历史脉络亦印证了《妙乘释镜》的传播背景。
(二)伏藏传承与文献价值
《妙乘释镜》跋文记述,毗卢遮那译传经典后进献王室,后续高僧将经文埋藏于扎耶巴圣地,十世纪中叶被三位僧人发掘,属于中伏藏体系,法脉历经传承延续至今。该经与《塞米经》(མདོ་གསེར་མིག)在文体、内涵、民俗表达上区别明显:《塞米经》传承自古象雄,保留原生苯教特质;《妙乘释镜》为融合型经典,构建起系统化的九乘教义,二者共同构成苯教 “本源 — 融合” 的文献体系。
毗卢遮那另一部译作《驳邪见因明学论》(མུ་སྟེག་ཚར་གཅོད་གཏན་ཚིག་ཐིགས་མདོ)侧重辨析异端见解,与《妙乘释镜》阐释九乘次第的内容相辅相成,构建起印度部苯教完整的义理体系。自十一世纪起,《妙乘释镜》成为苯教伏藏研习的必修典籍,十二世纪初至十九世纪末,噶敦、卓贡洛珠坚参、良美・西饶坚参、西匝扎西坚赞等多位教派宗师相继撰写注疏,相关著作收录于各大藏文典籍丛书,其学术价值与宗教地位延续千年。
(三)九乘次第:多元文化融合的教义体系
《妙乘释镜》的核心价值在于构建了苯教九乘次第,兼容本土传承与外来思想,是八世纪吐蕃宗教文明的集中体现。九乘教义分为九大层级,各层级借鉴融合多方文化元素,既坚守苯教本源,又吸纳佛教、古印度教思想:
1.人天依他乘:(ལྷ་མི་གཞན་བརྟེན་གྱི་ཐེག་པ)偏重世俗祈福、禳灾仪轨等斯巴苯教内容,与宁玛派人天乘理念相近,立足民间世俗信仰;
2.幸饶辩论乘:(རང་རྟོག་གཤེན་གྱི་ཐེག་པ)契合佛教部派思想,注重教义辩论与逻辑阐释;
3.大悲勇识乘:(ཐུགས་རྗེ་སེམས་དཔའི་ཐེག་པ)参照唯识三性学说,强化心性与慈悲修持;
4.雍仲勇识乘:(གཡུང་དྲུང་སེམས་དཔའི་ཐེག་པ)秉持中观思想,阐释空性与中道要义;
5.本性净行乘(བྱ་བ་གཙང་སྤྱོད་ཐེག་པ)
6.普明慧通乘(རྣམ་པ་ཀུན་ལྡན་མངོན་ཤེས་ཐེག་པ)
7.大悲直观乘:(དངོས་བསྐྱེད་ཐུགས་རྗེ་རོལ་པའི་ཐེག་པ)融汇古印度教密宗元素,相关法脉东传衍生唐密、东密;
8.殊胜妙意圆满乘(ཤིན་ཏུ་དོན་ལྡན་ཐེག་པ)
9.无上大圆满乘:(རྫོགས་ཆེན་བླ་མེད་ཐེག་པ)坚守苯教本源,囊括本尊修法、大圆满核心要义,回归苯教最高修持境界。
苯教九乘教义打破了单一文化的局限,将本土世俗信仰、高阶密法与外来宗教思想有机整合,形成适配吐蕃王朝文化需求的系统化教义,既是苯教自身发展的创新突破,也是八世纪吐蕃多元文化融合的历史见证。
四、八世纪吐蕃苯教与佛教的互动关系
八世纪是吐蕃佛苯互动的核心时期,二者历经碰撞、辩论、融合,共同塑造了吐蕃宗教文化格局,其关系并非单纯对立,而是在权力博弈与文化互鉴中实现动态平衡。
(一)佛苯辩论与教义共存
藏文苯教史料与佛教史料均记载,八世纪吐蕃发生佛苯教义辩论,史籍对胜负结局记述各异,但核心诉求均为教派存续与文化主导权。参与论战的主要为印度中观自续派与苯教正统传承,彼时苯教分为密宗大圆满、民间世俗苯教、小众邪本三类,唯有正统密宗与大圆满教义体系完备,具备与佛教辩驳的理论基础。
此次辩论早于印度部传承成型,思想碰撞直接推动了融合型法系的诞生。《扎巴林扎》提出,两派教义宗旨并无根本冲突,摒除门户偏见即可相融共生。佛苯在九乘次第的见地、修法、行为,以及基道果三法上存在共通基础,这是二者能够开展深度辩论、实现教义互鉴的核心前提。辩论胜负仅为表象,本质是吐蕃王朝借教义研讨,推动本土文化革新,调和朝野信仰分歧,巩固政治统治。
(二)教派界定与文化属性
八世纪藏地宗教形成两大体系:苯教为青藏高原原生本土文化,植根于古象雄与吐蕃早期社会;班迪教(藏传佛教)为印度佛教入藏后,结合本地风俗演化而成的新生教派,又称喇嘛教。二者相互汲取思想养分,同时吸纳古印度文化元素,不断丰富教义体系。
现代学界将藏地佛教划分为汉传、南传、藏传三大体系,旧时多称喇嘛教,后世才有苯教与佛教的明确划分。宗教管理层面将苯教归为藏传佛教分支,这一界定在学界与宗教界尚存争议。从藏文词汇释义来看,“曲”(ཆོས)泛指一切文化与信仰,等同于汉文 “法”;“丹曲”(དམ་ཆོས)专指正统佛法。八世纪之前,“本”(བོན)是吐蕃全境文化信仰的统称;苯教与雍仲苯教概念不同:前者是高原多元古文化总称,后者是提纯精进后的正统教法,内涵与殊胜佛法相通,不可简单以佛法、非佛法割裂界定。
(三)典籍互译与文化重构
八世纪宗教变革时期,吐蕃王朝为简化教法、统一思想,推动宗教典籍混译、改编,出现苯教与佛教混合译、密宗与显宗混合译、历算与医学混合译的现象,这是王朝官方主导的文化改革举措,并非单纯的 “篡改盗用”。
佛教认为苯教窃取改编佛经,苯教则主张自身文脉起源更早,二者各执一词。客观而言,当时译经事业刚起步,典籍多为融合编译,毗卢遮那等人的译作兼具佛苯两派特色,是文化融合的必然结果。后世部分典籍将苯教划分为三类、记载 “三期改经”,经藏学家考证属于后人增补内容,与史实存在出入;核心译经大师均受王室重用,并无惩处记载,印证了译经改制的官方属性。
十一世纪经典改编争议,经后世学者考据典籍源流、人物传记,证实诸多篇目归属记载存在偏差,经文篇幅增减、译本差异属于翻译流传中的正常现象。毗卢遮那译作文风凝练统一,兼具吐蕃本土文字特色,得到历代译师高度认可,其译经成果成为佛苯文化融合的珍贵遗存。
五、毗卢遮那与苯教伏藏文献传承
毗卢遮那是八世纪吐蕃宗教改革的核心人物,亦是苯教文献传承、伏藏埋藏的关键推动者,其一生致力于苯教典籍的译制、校勘、埋藏与弘传,留存下海量珍贵文献,成为后世苯教传承的核心依托。
(一)扎耶巴伏藏:核心典籍遗存
赤松德赞时期,毗卢遮那与喇钦・占巴南喀共同主持,将大批苯教经典封存于扎耶巴(བྲག་གཡེར་པ),由护法守护,十世纪重见天日。这批伏藏包含《法性要义广论经》(བོན་ཉིད་སྙིང་པོ་བདལ་འབུམ་)十涵(《甘珠尔》第92-101卷)、《现证明智顶经》(མངོན་རྟོགས་རིག་པའི་རྩེ་འབུམ)十涵(《甘珠尔》第12-121卷)、《妙乘释镜》等义理经典,以及本尊仪轨、心性修持类经文,分藏于多部苯教《甘珠尔》与文献丛书,是印度部苯教的核心典籍遗存。
(二)塞沃日伏藏:边地弘法遗存
毗卢遮那遭流放嘉绒期间,再度汇编封存典籍,形成塞沃日伏藏(སེ་བོ་རའི་གཏེར་མ),以修心诀窍、迁识法门为主,侧重民间实用修持与心性教法,后世被高僧发掘弘传,成为嘉绒地区苯教传承的核心文献,印证了苯教向西南边地传播的历史脉络。
(三)《塞米经》与多吉林巴伏藏
《塞米经》传承自古象雄,由毗卢遮那译为藏文,朗达玛时期吐蕃内乱,该典籍经朗达玛贴身法师章阿・华尔吉云丹遵照遗嘱封存为伏藏,成为苯教核心传世经典。此外,多吉林巴发掘的伏藏文献,留存大量毗卢遮那埋藏的本尊仪轨、祖师传记、授记经文,全面展现了其对苯教文献传承的卓越贡献。
六、苯教的边地传播与伏藏传承
八世纪吐蕃王朝宗教改革与佛苯博弈,推动苯教向西南边地迁徙传播,同时伏藏成为保存苯教文脉的核心方式,二者共同维系了苯教的千年传承。
(一)边地传播与民族文化融合
八世纪吐蕃疆域空前拓展,北抵天山、东达关中、西南囊括南亚次大陆多地,与唐朝、回纥、南诏等政权频繁交战,跻身亚洲强权之列。新旧《唐书・吐蕃传》、敦煌藏文文献P.T.1286详细记录了吐蕃吞并苏毗、象雄、突厥、泥婆罗等部族政权的历史,甘肃宕昌出土早期文献亦留存雍仲苯教、幸饶雍仲相关记载,足见彼时苯教文化传播广度。
面对外来文化冲击与王室宗教政策调整,大批苯教宗师携带典籍、法器迁往西南边地,其文化基因深度融入当地族群,成为彝族毕摩、纳西东巴、普米韩规、摩梭达巴、嘉绒阿米、羌族释比、甘肃迭部莱芜等族群文化的源头,苯教的占卜、禳灾、神山信仰、丧葬仪轨等元素,至今留存于这些民族的传统民俗之中,成为青藏高原与西南民族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
(二)伏藏传承与典籍复兴
为守护千年文脉,苯教高僧将大量经典埋藏于卫藏、阿里各处山林、古寺、岩洞,形成规模庞大的苯教伏藏。自 913 年起,大量苯教伏藏文献陆续现世,成为后世苯教重要典籍遗存,其埋藏始末、篇目明细详见《扎巴林扎》《苯教伏藏目录》。
伏藏传承分为上伏藏、中伏藏、下伏藏,《妙乘释镜》属中伏藏,《心识九部大圆满》《菩提藏》为下伏藏,各类伏藏涵盖教义、仪轨、历算、医学、历史等诸多内容,完整保存了古象雄与吐蕃时期的苯教文化精髓。伏藏的发掘与弘传,使苯教在历经政权更迭、战乱冲击后得以复兴,十一世纪阿里、康区苯教的再度兴盛,均依托伏藏文献的支撑。
从历史脉络来看,苯教势力在九世纪仍掌控卫藏、阿里核心区域;十一世纪阿里苯教衰败,十四世纪卫藏法脉萎缩,十七世纪康巴、甘青苯教遭受重创,清代嘉绒地区本土文化逐步没落,但伏藏传承始终维系着苯教的文脉延续,成为苯教 “不灭之因”。
七、结论
公元八世纪是吐蕃王朝的鼎盛期,亦是苯教发展的变革与传承关键期。在本土文化与外来文明的深度碰撞中,苯教形成象雄部、印度部、斯巴本三大传承体系:象雄部坚守古象雄本源文脉,以密宗与大圆满为核心,是苯教的 “根脉”;印度部融合佛教与南亚文化,构建九乘次第教义体系,是苯教的 “创新”;斯巴本扎根民间,服务世俗生活,是苯教的 “根基”。
以《妙乘释镜》为代表的融合型经典,集中体现了八世纪吐蕃多元文化交融的特质;毗卢遮那、喇钦・占巴南喀等高僧主导的译经、伏藏、弘法事业,既推动了苯教自身的革新,又保存了珍贵的文化遗产;苯教向西南边地的传播,实现了与多民族文化的融合共生,丰富了中华民族的文化版图。
八世纪苯教与佛教的互动,并非单纯的对立冲突,而是在教义辩论、典籍互译、文化重构中实现了动态平衡,共同塑造了吐蕃宗教文化的包容特质。苯教的伏藏传承与边地弘法,使其在历史变迁中始终延续文脉,成为青藏高原最古老的原生宗教,至今仍在藏区及西南民族地区发挥着文化纽带作用。
公元八世纪苯教在吐蕃的传播与变革,不仅是藏传宗教文化发展的重要篇章,更是青藏高原本土文明与外来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见证,为研究吐蕃王朝政治、文化、宗教与民族关系提供了珍贵的史料价值与文化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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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泽绒洛吾,男,藏族,1970 年生于四川省甘孜州炉霍县仁达乡格色村。长期从事苯教历史文献研究、地方村落文史编纂与藏区古籍普查保护工作。
著有《古藏文化探源》《吐蕃历史漫谈》《认识苯教》《古藏文历史文献研究》《青藏高原的人与自然》《本土传奇》(苯教大圆满人物传记)及《易日村史》《吉绒村史》《旺达村史》等多部著作。
2022 年受聘为甘孜州康巴文化研究院特邀专家,2024 年受聘为甘孜州古籍普查州级专家,2025 年 9 月任甘孜州佛教协会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