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刚杰·索木东
摘要:甘孜康区作为康巴文化的核心承载区域,坐落于青藏高原东部三江流域,地缘区位独特、自然环境封闭、族群结构多元,是青藏高原本土古老宗教苯教的重要传承腹地与文化留存中心。在吐蕃势力扩张、区域部族更迭、宗教政教体系演变的漫长历史进程中,苯教最早扎根甘孜康区,长期主导区域原始信仰体系与民间民俗文化。历经佛苯博弈交融、地方政教变革、社会时代更迭,康区苯教逐步褪去原始粗朴特质,吸纳多元地域文化养分,形成了传承脉络清晰、仪轨体系完备、地域特色鲜明的康巴苯教文化体系。本文立足甘孜康区地域历史与人文脉络,系统梳理康巴苯教的起源传入、发展阶段、核心内涵与传承特征,深入剖析苯教在康巴地域文化建构、民间社会生活、区域宗教格局中的核心地位与时代价值,厘清苯教在甘孜康区的千年传承轨迹与本土化发展特质,为康巴本土宗教文化、青藏高原多元宗教交融史及地域民俗文化研究提供基础性参考。
关键词:康巴;甘孜;苯教;文化发展;地域传承
一、甘孜康巴的历史简介
康巴是藏区三大核心地域板块之一,“康”(ཁམས)藏语本义为“边地、边区”,相较于吐蕃核心卫藏区域,泛指青藏高原东部广阔边疆地带,古有“大吐蕃”之称。广义康区涵盖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阿坝州部分区域、木里藏族自治县,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西藏自治区昌都市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等广大区域,是青藏高原东部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核心廊道。学者格勒在《略论康巴文化的多样性》中明确界定,吐蕃东部昌都、甘孜、迪庆一线为传统康巴核心圈层,精准划定了康巴文化的核心辐射范围与人文边界。
从地理圈层划分来看,藏文古典典籍与现代学术文献对康巴地域格局有着清晰、系统的记载。《甘孜州苯教文化传播研究》将康巴核心区域划分为知达岗、布波岗、木雅岗三大板块,分别对应大渡河、金沙江、雅砻江三大流域。14世纪初阔邦·洛珠妥麦掘藏经典《斯巴授记经》记载,多康地区分为十八峡谷地域,其中邓柯、尼学、达学、朱学、美学、雅学六地为传统康区核心范畴。《藏汉大辞典》以四大岗域界定康区地理格局,即色莫岗、擦瓦岗、玛康岗、木雅热岗;藏族古籍《黑头矮人起源》进一步以江河山脉为界细化区域格局,明确怒江与金沙江之间为玛康岗、擦达岗,金沙江与雅砻江之间为绷布岗山脉,雅砻江与黄河之间为玛杂岗山脉。
本文所研究的甘孜康区为狭义地域概念,特指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全境,囊括大渡河、金沙江、雅砻江三江中上游流域,对应藏地传统地理划分中的绷布岗、玛杂岗、木雅热岗三大区域,是康巴文化传承最完整、特质最鲜明、代表性最强的核心区域。
从建制沿革与部族历史来看,甘孜康区人文脉络源远流长,是古羌、古藏部族繁衍生息、交融发展的核心区域。据《炉霍县志》记载,甘孜章谷等核心区域殷商时期隶属西戎,春秋时期归入古羌文化体系,形成古老的“牦牛羌”土著部落,是康区最早的原生族群雏形。公元前135年,汉武帝经略川西边疆,炉霍等区域正式纳入中央王朝管辖体系,开启了中央政权治理甘孜康区的历史先河。
隋唐时期,甘孜康区为古附国核心辖地。《隋书》明确记载“附国”为嘉绒周边核心方国,与隋王朝保持密切政治、文化交往,古汉语中“附”与“蕃”互通互证,印证了该区域与吐蕃族群深厚的人文渊源,炉霍地方档案馆馆藏史料亦佐证隋朝甘孜区域隶属附国的史实。《北史·吐谷浑》所载“白兰羌”,是隋末唐初甘孜康区的主体土著族群;《两唐书吐蕃传译注》进一步考证,白兰羌广泛分布于今甘孜州全境及阿坝州大部,隋末唐初逐步归附吐蕃政权,纳入吐蕃统治体系。
吐蕃崛起后,甘孜康区全面融入吐蕃疆域体系。唐贞观二十年(638年),吐蕃吞并白兰羌属地,彻底掌控康区全境。《第吴宗教源流》记载,松赞干布时期,吐蕃在桑巴(苏毗)属地设置十大千户军政体系,其中朱倭上下两部为核心千户辖区,全面覆盖甘孜北部区域。伴随吐蕃部族大规模东迁入驻,藏地原生氏族文化深度扎根康区,《黑头矮人起源》所载雅砻三母六子氏族体系,即扎、董、知、噶、瓦、达六大核心氏族,外加郭氏舅族七大氏族,悉数迁入康巴地域繁衍生息,重塑了康区族群结构与人文格局。
其中董氏族群分支最为繁盛、分布最为广泛,分化为弥波董、阿青董、妥妥董三支,阿青董氏扎根雅砻江上游、达曲河流域达学地带,逐步衍生出白利、木雅、契丹等地方部族,成为康北核心统治部族。吐蕃政权瓦解后,扎氏、董氏、琼氏等古老土著氏族成为甘孜康区实际治理主体,长期主导区域社会发展与文化传承。宋元时期,甘孜康区隶属宋朝西雅州羁縻四十四州之“祸林州”;元明两代全面推行土司制度,清代沿袭旧制、完善治理体系。长期的政权更迭、族群交融、制度演变,为苯教这一本土原生宗教的扎根存续、迭代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社会基础与人文根基。
二、康巴苯教简介
苯教,藏语称“苯曲”,俗称苯波教,是青藏高原最古老的本土原生宗教,远早于藏传佛教传入雪域高原,是藏族先民原始自然崇拜、鬼神信仰、祖先崇拜与传统宇宙观的集中载体与文化凝练。相较于卫藏核心区域的苯教,康巴苯教依托甘孜康区独特的封闭地缘、多元族群与复杂历史环境,有效规避了吐蕃中后期佛教强势扩张、苯教全面受压制的历史冲击,完整保留了更多原始雍仲苯教的核心教义与古老仪轨。同时深度融合康巴土著民俗、古羌部族文化与地方地域特质,逐步发展为独立性强、传承完整、地域特色鲜明的苯教分支体系。
从起源与传入脉络来看,苯教在隋唐之前已全面扎根甘孜康区,是康区最早占据正统地位、主导民间信仰的原生宗教。公元7世纪吐蕃统一青藏高原初期,苯教仍是甘孜德格、炉霍、道孚等核心区域的唯一主流宗教,拥有绝对的信仰主导权与深厚的群众基础。8世纪以后,吐蕃王室推崇佛教、打压本土苯教,卫藏腹地苯教日渐式微、传承受阻,大量苯教高僧、修行典籍、传统仪轨东迁避祸。甘孜康区凭借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独立的地方部族势力与宽松的信仰环境,成为苯教最重要的传承腹地与文化庇护地,逐步崛起为整个藏区的苯教文化核心中心。
康巴苯教完整承袭古象雄雍仲苯教核心教义体系,以“万物有灵”为核心信仰,崇尚自然崇拜、鬼神崇拜与祖先崇拜,构建起体系完备、贴合高原生活的宇宙观、生死观与善恶伦理观。教义核心倡导因果有序、善恶有报、崇德向善、敬畏自然,注重祈福禳灾、驱邪纳吉、安神安众的世俗仪式,深度适配高原民众生产生活、岁时节庆、人生礼仪的现实需求。相较于藏传佛教严谨规范的戒律体系与出世修行特质,康巴苯教兼具原始宗教的包容性、世俗性与生活化特征,传承模式灵活多元,保留家族传承、父子师徒传承等古老传承范式,宗教仪轨与民间祭祀、传统节庆、婚丧礼仪深度融合、密不可分。
从寺院分布与传承体系来看,甘孜康区是四川藏区苯教寺院分布最密集、传承脉络最完整、留存体系最完备的核心区域。早在8世纪初,甘孜德格地区已建成丁青寺、绒戈寺、仲萨寺等早期苯教核心寺院,其中丁青寺历史悠久、规制完备,被誉为“康区苯教第一寺”,是康巴苯教的祖庭圣地与核心传播枢纽。历经千年积淀,德格杂廓地区雅砻江沿岸形成七座苯教寺院集群,构成康北苯教文化传播、修行传承、仪轨延续的核心阵地。相较于昌都、玉树等康区其他地域,甘孜州苯教留存规模更大、典籍体系更全、信众基础更稳、文化特质更鲜明。据近代宗教普查统计,甘孜州现存五百余座宗教寺院中,苯教寺院占据重要比重,远超藏区平均留存水平,是康巴苯教文化绵延不绝的核心载体。
从文化特质来看,康巴苯教具备鲜明的原生性、包容性与多元融合性。一方面,原汁原味传承古象雄苯教的核心教义、修行体系、祭祀仪轨与宇宙理念,完整留存《斯巴授记经》等古老典籍的文化内核与思想体系;另一方面,深度吸纳甘孜本土牦牛羌、白兰羌等土著部族的民俗文化,摒弃原始宗教野蛮粗放的祭祀形式,融入康巴部族生产习俗、节庆文化、地域审美与人文特质。同时,在长期佛苯共存、文化博弈、双向交融的历史进程中,康巴苯教适度吸纳藏传佛教规范化的寺院管理制度、次第修行体系与伦理规范,最终形成“原生内核稳固、多元兼容并蓄、世俗属性突出、地域标识鲜明”的独特文化特质,区别于卫藏传统苯教与其他藏区苯教分支。
三、苯教在康巴文化中的地位
苯教作为甘孜康区最古老的原生宗教,是康巴地域文化的源头根基与精神内核,贯穿康巴族群演进、民俗传承、社会文化迭代的全过程,在康巴文化体系中占据不可替代的基础性、主导性地位,是康巴文化区别于卫藏、安多藏区文化的核心标识之一。
(一)苯教是康巴地域文化的源头根基
藏传佛教大规模传入甘孜康区之前,苯教是区域内唯一主流信仰,全面主导康巴先民的精神世界、认知体系与文化建构。从远古牦牛羌、白兰羌部族的自然神灵崇拜,到吐蕃时期七大氏族的制度化宗教信仰,再到元明土司制度下的民间祭祀传统,苯教始终是康巴文化千年传承的核心载体。康巴传统的宇宙认知、自然观念、生死礼仪、岁时节庆、民俗禁忌,大多脱胎于苯教原始信仰与仪轨体系。神山崇拜、圣湖祭祀、煨桑祈福、驱邪禳灾、敬畏山川、善待万物等康巴经典民俗,本质上均源于苯教教义理念与世俗仪式,是苯教文化生活化、常态化、世俗化的直接体现。可以说,康巴本土文化的原始雏形、核心框架与精神底色,均依托苯教文化建构而成。
(二)苯教塑造了康巴独特的宗教文化格局
青藏高原整体宗教格局以藏传佛教为主流,但甘孜康区依托独特的历史地缘与传承优势,形成了“佛苯共存、苯教筑基、多元共生、兼容并蓄”的独特宗教格局,这一特质是康巴宗教文化最鲜明的地域标识。吐蕃中后期,卫藏腹地苯教遭受强力压制、逐步式微,传承体系近乎断裂,而甘孜康区凭借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独立的部族势力与稳定的信仰圈层,完整保留了苯教教义、仪轨、寺院与信众体系,成为全藏区苯教文化的核心留存地、传承地与传播中心。在甘孜州宗教体系中,苯教寺院分布广泛、数量众多、信众根基深厚、传承历史悠久,与宁玛派、格鲁派等藏传佛教教派长期共存、双向交融、良性互动,打破了单一佛教主导的宗教格局,造就了康巴宗教文化多元包容、开放融通的鲜明特质,极大丰富了青藏高原宗教文化的多样性。
(三)苯教深度融入康巴社会生活与民俗体系
相较于部分出世性较强的宗教体系,康巴苯教具备极强的世俗性、生活化与包容性,深度嵌入民众日常生产生活、婚丧嫁娶、岁时节庆、人生礼仪之中,早已超越纯粹的宗教信仰范畴,成为康巴民间文化的核心内核与民众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苯教倡导的敬畏自然、善恶有报、崇德向善、守望相助、众生平等的价值理念,深刻塑造了康巴民众淳朴敦厚、重义守信、敬畏天地、团结互助的地域民风与行为准则。同时,苯教丰富的祭祀仪式、宗教歌舞、神话传说、经典典籍、仪轨传统,衍生出康巴大量民间文学、传统艺术、民俗活动与礼仪文化,构成康巴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源头与核心内容。千年以来,苯教文化深度渗透康巴社会肌理,内化为康巴民众根深蒂固的文化基因与生活方式。
(四)苯教是康巴族群认同与地域文化标识的核心载体
甘孜康区族群多元、部族众多,历史上董氏、扎氏、木雅、白利等诸多古老部族能够长期交融共生、凝聚一体,形成统一稳定的康巴族群文化认同,苯教信仰发挥了至关重要的精神纽带作用。长期以来,苯教跨越地域阻隔、部族差异、圈层壁垒,成为甘孜全域民众共同的精神信仰与文化依托,维系着区域文化的统一性、连续性与稳定性。相较于卫藏文化以佛教为核心内核的特质,康巴文化形成了“苯教为根、佛苯融合、多元共生”的独特文化内核,这一鲜明特质让康巴文化在整个藏族文化体系中独树一帜、特色鲜明。同时,苯教留存的古老寺院、珍贵典籍、传统仪轨、神话传说与文化遗址,是甘孜康区独一无二的文化瑰宝,为地域文化传承保护、文旅融合发展、民族文化研究提供了丰厚的资源支撑。
结语
甘孜康区凭借独特的地缘区位、封闭的自然环境与多元的人文历史,成为青藏高原苯教文化最核心、最完整、最纯粹的传承沃土。从远古土著部族原始信仰的萌芽积淀,到吐蕃时期苯教全域兴盛、体系成型,再到佛苯博弈交融后的存续革新、本土化发展,历经千年岁月更迭与时代变迁,苯教在甘孜康区的传承从未中断、文脉绵延不绝。作为康巴文化的源头根基、宗教核心与民俗载体,苯教不仅塑造了康巴多元包容、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格局,更深刻塑造了康巴民众的精神世界、民俗生活、价值理念与族群认同。在新时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保护、地域文化创新发展、民族文化交融互鉴的时代背景下,系统梳理甘孜康区苯教的千年发展脉络、传承特征与文化地位,深入挖掘苯教文化蕴含的敬畏自然、崇德向善、团结互助、守护家园的精神内涵,对传承康巴本土特色文化、保护青藏高原多元宗教文化生态、助力甘孜地域文化创新发展、深化藏区民族文化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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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泽绒洛吾,男,藏族,1970 年生于四川省甘孜州炉霍县仁达乡格色村(易日村),从事苯教历史文献研究和甘孜地区的古籍搜集与整理工作,易日寺堪布。1983 年于易日寺出家;1988 年远赴阿坝夺登寺拜师求学;1998 年就任易日寺堪布;2006—2021 年连任第九至十一届炉霍县政协委员;2023 年受聘炉霍县政协文史特邀专家、驻会委员;2004—2010 年甘孜州佛教协会理事;2010—2025 年甘孜州佛教协会常务理事;2025 年起担任甘孜州佛教协会副秘书长;2016 年出任炉霍县佛教协会副会长,兼任炉霍县民族文化研究中心主任;2012—2022 年四川省佛教协会理事,2017 年受聘四川省佛教协会藏传佛教工作委员会委员;2022 年受聘甘孜州康巴文化研究院特聘专家;2024 年入选甘孜州藏文古籍普查州级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