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一、道歌
道歌是一种独特的唱诵艺术。修行者用歌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体悟和经验，传达对弟子的教导，宣传个人信念，教化一方人众。道歌兼具音乐表达的优美流畅性和语言表达的明确性，集叙事与说理、表情与达意于一体，并因言简意赅、韵律优美、便于理解记忆和传诵而在宗教中被广泛使用，在民间广泛流传。道教有张三丰的道情词，汉传佛教有著名的《永嘉证道歌》。藏传佛教中的道歌更是普遍，很多瑜伽士在师徒互动或修行有所体悟时有诗歌般的言辞自然流露，尤其是在噶举派中，道歌更是师徒交流、教化信众的重要手段。
16世纪时，第八世大宝法王米觉多杰将噶举派大德的道歌进行整理，汇编成《噶举道歌海》（བཀའ་བརྒྱུད་མགུར་མཚོ）一书。此书收录了玛尔巴、米拉日巴、惹琼巴、冈波巴等噶举祖师的重要道歌，其内容无所不有，例如祖师们的个人经历、见解体悟、修行方法、师徒问答，以及与外道的对答论辩、对普通信众的教义宣讲等等。其中，以米拉日巴大师的道歌最为丰富，流传最为广泛，影响也最为长远。本文即以《噶举道歌海》《米拉日巴传》（རྗེ་བཙུན་མི་ལ་རས་པའི་རྣམ་ཐར）《米拉日巴大师道歌集》（རྗེ་བཙུན་མི་ལ་རས་པའི་རྣམ་ཐར་རྒྱས་པར་ཕྱེ་བ་མགུར་འབུམ）等所载米拉日巴大师道歌为例，探索道歌在其传道生涯中的运用，从而探索道歌在宣讲和阐释教义、教化弟子和信众方面的特点与作用。
二、米拉日巴道歌的主要内容
米拉日巴大师（1040—1123）是后藏贡塘人（今西藏吉隆县以北靠近阿里的地方），学过苯教的咒术，并以恶咒犯过杀业，后来懊悔自己的过错，38岁时跟随玛尔巴上师学习，尽得其真传。随师学习7年后，闭关精修9年，54岁时收徒传法，直到83岁圆寂。在米拉日巴大师圆寂300年后，据说是他的亲族后裔、噶举派僧人桑杰坚参（1452—1507）沿着他的生活轨迹，收集传唱于民间和修行人中的米拉日巴道歌，以散文和韵文的形式记载成书，题名为《米拉日巴尊者传及道歌》（རྣལ་འབྱོར་གྱི་དབང་ཕྱུག་ཆེན་པོ་མི་ལ་རས་པའི་རྣམ་མགུར），收录道歌500多首。此书分为传记和道歌两部分，《道歌》部分共58节，收录了404首诗歌，其中米拉日巴本人唱出的被称为“古尔”（མགུར），少数由他人唱出的被称为“鲁”（གླུ）。
据记载，米拉日巴大师从小喜爱唱歌，天生有一副嘹亮的好嗓子。他的传道也皆以“道歌”为基本形式，对弟子和信众随缘施设，将深奥的佛法义理和微妙的修行境界讲唱得生动活泼、朴实易懂。他的道歌内容丰富，涵盖了从生活经历到修道成就的方方面面。根据《米拉日巴大师道歌集》和《噶举道歌海》的记载，这些道歌与他的经历密不可分，本文将其分为学法、苦修、传法三个阶段的内容加以介绍。
第一个阶段是学法阶段。在米拉日巴大师成长、学道、归乡的经历中出现的诗歌，反映出他所处时代的社会生活和宗教生活的概况，表现出他个人显明的个性特征和对世俗世界的体会和感悟。这时的道歌主要是在世俗层面上对米拉日巴大师个人生命经历和内心对世俗生活感触的描述。他的生活环境从富有变为贫困，从充满关爱到被欺骗欺侮，他个人的内心从充满仇恨到惭愧懊悔、心甘情愿地接受困苦的折磨。这个过程体现出的不仅是米拉日巴本人的蜕变，还有充满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世间的本质——无常、苦和无我。
第二个阶段是苦修阶段。在米拉日巴学成后独自修行的早期，遇到了各种困难。不仅被仇人棒打、箭射、辱骂，乞讨被拒绝、嘲讽，还有亲人对他的各种期待和对苦修的不理解。然而，他并没有被此束缚，而是成功地出离了亲情和大众，坚持在山野中苦修，继续远离名誉和财富，降伏各种魔障，甚至连健康和温饱也都舍弃了。米拉日巴大师坚定其修道决心的时期，也是他出离心坚固、名声初传的时期。这个时期的道歌多表现出他对人、情与世间的认识，以及其不断坚定并成就的出离心。例如当他学法后回到故乡，得知母亲已逝，他写道：
我把这经书背在背上，母亲的骸骨放在衣襟中，心中异常酸楚，对于红尘世界感到没有意义，断绝了留恋之心，发誓要去修持有真实意义的佛法，遂唱了一支愤激不平的歌：……本来现有一切法，并非牢固永存而是变化不定。尤其是轮回诸法更无实义。与其做那无真实意义的世间事，不如去做那有真实意义的佛事。初时有父却无子，后来有了儿子父去世。即使父子双全也无意义。儿子我将去做那有真实意义的佛事，往扎迦达苏去修持。……无意义之物谁要谁可取，行者我为求解脱要修法去！
在他传法之时，这种出离心愈发明确而坚定。
我于世间细观察，综得如下之结论：世事初时甚悦乐，继而受挫得教训，终陷魔鬼之牢狱，是故弃舍此浊世。我于伴侣作观察，初时喜悦如天女，继而狰狞忿怒母，终成可怖之魔鬼，故舍世间之妻侣。我于子侄作观察，初时可爱似天子，继成四邻争吵因，终为怨仇讨债人，故舍世间之子侄。我于钱财作观察，初时钱财似珍宝，继而彼缚为奴隶，终如采花之蜜蜂，尽失所有白辛勤，故舍钱财如敝屣，心向佛法广布施，如是观察如是行，死时心安无悔恨。
与出离心相应的，这个阶段的经历成为米拉日巴大师验证业力因果的证据，他对弟子说：“由于无上妙法的力量，如我这样，前半生虽是罪过非常深重的一个凡夫，由于后来相信因果，能牺牲生命，三业专一不乱，勤奋修持，距成佛是为期不远的。”在传法时，对因果业报的证悟被表述为：
……息风缠根无自在，烦恼火炽损众生，损恼他人终自害，如是因果不坏理，异熟果报谁能脱？损恼他人之恶业，皆为自害自苦因，可怜愚蒙阿咱马，令我悲悯心风生！瞋恼串习难调故，一时作恶难自拔，食肉蝮脑喜喝血，杀生断命以为活，堕入六道成饿鬼，罪行缠身堕恶趣……
对业力因果的澄清和确认贯穿于米拉日巴大师的一生。1123年，米拉日巴大师遭人投毒而死。这种死亡方式来自他这一世所造的杀业，使得他的死亡也变成了传法，善有善果，恶有恶果，有因必结果。他一生的遭遇清晰地表明世间功德成败、神通辩才都逃不出业力因果的法则。
第三个阶段是传法阶段。随着米拉日巴大师修行的逐渐深入，他开始周游传法，所唱的道歌多以佛法内容为主，包括他的见地、修持要诀、对心性的领悟等等，这些内容构成了《米拉日巴道歌集》的绝大部分，也形成了完整的佛学架构。其实，在修法阶段，米拉日巴大师的思想就通过与他人的问答、与魔众的较量体现了出来。但在传法阶段，这些思想更加清晰。例如以此道歌，他勾勒出了大手印修行的框架：
究竟上乘之妙法，一切心要之精义，二量口诀之甘露，于此博学善通达，持律净戒诸大德，愿恒佑我莫舍离！常住我顶作庄严！我以三事作譬喻，解说我之修行法：本尊升起三阶观，气、脉、明点三修观，大印亦有三种观，四座菩提心法观。真信积资习空性，愚信积资施食子，自信积资供养佛，剩食积资施鬼魔，我乃积资瑜伽士。通达供施无自性，乃能受供善福田。
关于证悟的境界：
外境所现一切法，不明其性陷迷惑，执境为实自作缚。悟后诸法成幻化，助益此心为友伴，究竟义中不可得，此即无生之法身，说为穷竟法性处。
蕴聚所成此色身，未悟之时为肉体，地水火风所集成，病痛苦恼之根源，悟后即是双运佛，能摧凡世众执着；究竟身亦不可得，喻曰无云之晴空。
男女妖魔及罗刹，未悟之时为魔怨，能作各种中断障，悟已妖魔成护法，能予各种之成就，究竟义中魔亦空，说为穷竟分别处。……无明无根亦无实，自明水月极澄清，光耀似日离云翳，无明暗边得苏醒，解脱愚痴诸诱惑，真如于内得开显。执魔为实乃妄念，有此妄念甚稀奇！妄念消溶法性境，本来无生甚奇哉！
关于心性：
心性本来无生者，任何譬喻难表述，心性本来无灭者，未悟之人譬喻多！已悟之人于心性，譬喻实体均不说！言语道断心行灭，传承加持甚奇哉！
可见，通过道歌的吟唱，米拉日巴大师充分地表达了他的证悟境界、大手印修持方法和对弟子、世间人的劝诫。他提出众生心性本净，却被烦恼染污，在生活中迷失于眼耳鼻舌身意的外境，被无明烦恼蒙昧染污，产生各种颠倒的见解和错误的取舍，以至丢失了纯净的本心，造作出各种恶业。修行清净传承所得的正法，逐步与烦恼习气、邪见错解斗争，逐步放下世间回归本心，累积智慧斩断烦恼，能够回归清净本性。
三、米拉日巴道歌的影响
米拉日巴大师的一生开辟了噶举宗风，感染了无数信众，培养了众多弟子。他“先后培养了八大‘如心弟子’、十三大‘如子弟子’、四位‘如女弟子’、二十五位‘得究竟成就女弟子’、一百零八位‘得殊胜觉受暖相增长弟子’、数百位‘得见实相自心本来面目弟子’、数千位‘与道相应弟子’以及不可胜计的‘永离恶趣弟子’等”。他的弟子惹琼巴和冈波巴也以高超的修学而成为一代宗师，为噶举派开枝散叶。
米拉日巴道歌在西藏经久传唱不衰。在其道歌风靡的同时，《米拉日巴传》也被称为“藏族传记文学的一个高峰”。1946年，藏学家刘立千先生首先将《米拉日巴传》翻译为汉文。现在，《米拉日巴传》已有4种译本，分别是刘立千先生的全译本、王沂暖先生的节译本、张澄基先生的近乎全译本，以及释寂凡先生在1981年的全译本。关于米拉日巴传记和道歌的研究成果也非常丰富，这些研究不仅仅局限在佛学领域，还涉及藏语言文学、民俗学、社会学、伦理学领域，说明米拉日巴道歌全面地反映了西藏文化，为后人多角度探讨研究提供了生动丰富的材料。
米拉日巴道歌已有蒙古、德、英、法、日文等译本，尤其受到英语世界的瞩目。1954年，张澄基先生首先将米拉日巴道歌译为英文，1962年，他的英译文本以The Hundred Thousand Songs of Milarepa（《米拉日巴十万歌集》）名称在美国出版，此后多次再版。据统计，在60多年里，“先后共有6位译者对米拉日巴道歌进行了翻译，有12家出版公司参与了米拉日巴道歌诸个英译本的出版和再版”,充分说明米拉日巴道歌在世界文化中产生的影响力。
四、米拉日巴道歌的特点及其对当今教义阐释的意义
米拉日巴大师道歌之所以能在不同文化、不同历史时空中保持对各种人群的永久生命力和感召力，其原因大概有以下三点。
第一，本真性。所谓本真性指的是道歌对于个人境界和体悟的真实描述，是证悟的外化，是智慧的显现。这是道歌生命力的源泉。米拉日巴大师本人是用生命实现离苦和利他修行的著名高僧，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标、审慎而坚决地践行信仰和原则的佛教徒，也是为了调伏自我而超越基本生命需求的苦行者，这样践行自己信仰的人，其思想的感染力是无穷的，其道歌也必然具有长久的生命力。
第二，符合大众期待的阐释者形象。米拉日巴大师的道歌与米拉日巴传是密不可分的。道歌贯穿于米拉日巴大师一生，道歌也描述了米拉日巴大师的一生。这500多首道歌究竟是否全为米拉日巴大师所作，已经无法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道歌所塑造的米拉日巴大师高洁伟大的社会形象符合人们对一个成功的宗教践行者和证悟者的期待。米拉日巴道歌从生活、犯错、改过、拜师、苦行、传道等各个方面，塑造出一个出身凡俗、敢于正视自己的过错、勇于痛改前非、不顾一切奋勇修行并取得成就的佛教大德形象。借助这一大德形象进行的宣讲教化尤具影响力。
米拉日巴大师一生的经历非常丰富，他出身于富裕的家庭，后来家道中落，遭受贫困。他成功地修行了咒术（应属于西藏民间宗教的一种咒术），做过以黑密咒杀人的坏事，并因此而心生懊悔，跟随佛教密法大师学习佛法。几乎旧西藏所有阶层的人都能够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对他的故事和教导产生投射性的认同。
人们乐于接受米拉日巴大师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其对佛法修行的忘我投入和对世俗欲望的彻底摒弃，这些都符合人们对佛教成就者的期待。他虽然学问不高，但因醉心于雪山苦修，取得极高的佛学证量，以圆满的智慧对各色各样的人宣讲佛法。他久居山中心意坚决地修习苦行，道心坚固不退，完全战胜了世间八风的侵扰。尤其是在他生命的最后，坦然接受因果业报，喝下有毒的牛奶，从容赴死，正是无我智慧的完美体现。
第三，符合大众审美的艺术性的阐释方式。米拉日巴大师善于使用歌唱的形式与人交流、传道解惑。米拉日巴道歌的韵律性、简洁性与米拉日巴传记的叙事性、清晰性相辅相成，以符合大众审美的艺术性方式，推进了佛教义理的流传。道歌中多采用隐喻、转喻、象征等艺术手法，利用人们对自然规律的认识、对生命的体验和对共同经历的社会现象的印记，使用丰富多彩的自然事物、生活场景、社会现象等作为喻体，创造出活灵活现的意象，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和生动丰富的表现力。道歌歌词中充满了生动的谚语、形象的比喻和丰富的助词成分，具有独特的语言魅力，贴切的道歌名称通常成为画龙点睛的一笔，简明扼要地揭示出道歌的核心意义。道歌经常使用问答的形式，以循序递进的结构、清晰明快的数字式表达、矛盾对比反转等引人入胜的方法，紧扣读者和听者的心弦。因此，仅在文学水平上，米拉日巴大师的道歌就是巅峰之作。无怪乎《米拉日巴传》的汉译者王沂暖先生给予极高的评价，认为它足以媲美于汉文古典名著《水浒传》《红楼梦》以及史学巨著《史记》，“就文学的技术来说，似乎是可以比得下去的”。
相应地，道歌对当代教义阐释的启示也有三点。
第一，教义阐释的主体水平决定阐释水平和影响力。藏传佛教教义阐释是对传统而丰富的藏传佛教义理进行符合社会发展与文明进步要求的当代新阐释。教义阐释工作必须紧紧依靠和充分发挥广大藏传佛教界人士的主体作用。如米拉日巴大师一样的高僧大德言为士则，行为世范，推动了藏传佛教的发展；今日的藏传佛教僧侣也奉行戒律，严格修学，爱国爱教，积极进取，努力成为“政治上靠得住、宗教上有造诣、品德上能服众、关键时起作用”的一代高僧，担当时代重任，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征途中全面推动藏传佛教教义阐释的当代进程。
第二，教义阐释可以采取多种多样、活灵活现、不拘一格的阐释形式。米拉日巴大师以道歌唱出了一个完整而细腻的教义体系，唱出了藏传佛教一个重要的教派，唱出了大手印的见地、修学和体证。这给了我们一个重要启示：教义阐释可以是一门学问，也可以是一种艺术。以艺术的形式阐释藏传佛教中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思想，会给予其更强的感染力和生命力。
第三，教义阐释要扎根于生活现实，深入信众的内心实际。米拉日巴大师的很多道歌都有个对境，都是在问答、对话和交流中流淌出来的，换句话说，他的讲解都有一个听者，都为了一个听者。这些讲解击中了对方的内心，这些讲解因对境的存在而体现出缘起性空和慈悲心，也因为对境的存在而被铭记和传诵。这也提示我们，教义阐释并非空中楼阁，爱国爱教、持戒守法、平等公正等教义精髓在社会现实和信众内心中有一片实实在在的土壤，教义阐释应当找到这片土壤，了解并深耕这片土壤。
原刊于《藏传佛教教义阐释研究文集》（第十二辑），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