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塔尔河
我的月，流过帐篷
走向空野
远处，是阿妈浣洗的河流
雨滴像键盘，敲击我和家族的门
风里有酥油和酸奶
亦有抛兜甩出的弧度
那么多熟悉的面孔
被黄土掩埋
那么多干肉一样的时光
被大野收藏
走不过
泥土和乡音里的冬窝子
一口井枯了
一些人走了
……
青山还绿
山野叩开的那扇门里
一个背影
带走塔尔河的意外
褡裢坡
我到来时
妹妹蹲就在褡裢坡腰岘
——一尊敛翅啄伤的鹰
阴雨浸透草原
蘑菇圈的白珍珠被山民一粒粒摘取
野韭菜和青草混杂
摩托车上一只羔羊递来的眼神
雾雨里走失的羊群
羔羊过秤时妹妹心慌在加速
青草没过父母坟茔
还有那些人和事
姑舅兄也被疾病折磨得
多加了一条腿
堆雪和皱纹淹没了笑声
……
在褡裢坡
卸下褡裢，卸下妹妹的爱
装进欢乐，痛楚，疾病，死亡和新生
像轮回的青草和草丛间跳出的几片鸣叫
夜还在加重，故乡放大的静里
我一直在寻找
丢失的那匹白马和河流
在南泥湾
天幕撩开
一层层山和山下的牧羊女
被雨水打湿。
狼毒花对视一只羊。
风声过后
一场雨，惊醒打盹的长城。
女子摇晃青稞穗子
走进南泥湾。
南泥湾以西是三沟台
三沟台的风吹出故事的三成子。
一截马疆和掠过草原的鞭音
被石头收藏。
风雨里
——藏獒的吠声一再加深夜的空旷
龙潭老街
四匹马租给洋人探矿
探运铜，萤石，墨玉
运来运往，就运出通衢
西岔，东岔的水
是两条龙，流着流着
就聚成龙潭
从古老水磨听老街集散
——茶马互市，异族通婚
……
铜匠沟洋人用铁锤击打石头
石头里发出蛤蟆叫声
几片瓷器碎片上停留的光晕
是龙潭未曾启用的
印章
大山隐匿的真实
把静下来的时光留给白云
柴尔龙海彻骨的寒源自冰川。
一只飞鸟掠起水纹
搅乱天空。
一只土拨鼠步出宫殿
啃起游客递给的玉米棒子
两只土拨鼠学卓玛在木栈道翩然起舞。
那些游走的烟雨，
不是牦牛屙下的冒热气的粪。
绿绒蒿撑不起一匹鹰的重量。
豹纹是河流经的曲线
亦是文成公主走出的古道。
喇叭花开口，又被雨风堵上。
一些根部的苔藓开始腐烂
一些枯树枝又努出嫩芽。
蛛网里的石窝棚
被一夜雨水开悟。
最后的驮队拔出泥泞的蹄响
还是被塔尔河的浪卷走。
雪山亮出腰刀
割不掉肆意铺展的绿。
石头长出花朵
那是锈斑勒进岁月的歌唱
……
大山隐匿的真实
是本泛黄的书
被一场行走的雾雨
打开又合上。
白颈鸦
你的白围巾
是柴尔龙海浮动的冰
尼美拉大峡谷挤出的一片云
白得如羊脂玉
黑得如夜如木炭
叫声比乌鸦短促
许是箭簇惊吓的
那些疗伤的日子
你啄开六月冰河
阳光，雨水进入冰裂缝隙
石头和石头碰撞一种述说
在牛心山飞升
盯住卷缩的桦树皮被时光剥离
你只是旁观者
弘化牧场一波一折的歌谣
连同太阳的光芒被你勒进石头
土城牧场
远山有雪
香柴，冬青，鞭蔴倒映在银碗里
白牦牛云一样飘过牧场
早起的牧人浣洗
牛蹄窝里昨夜的月光
一个村庄的记忆
缘于一声咳嗽，藏獒嘶哑的声带
缘于渐次式微的母语
枝头拔节的声音
银镯子碰在碗边
是酒曲的音符
起伏牧场的流金岁月
还是做一回粪墙上的粪块吧
缓慢地进入火炉
缓慢地成为灰烬
雨水滚过黑马圈河
雨水里活着白牦牛，青草和帐篷
活着酒歌里的卓玛和她的心事
出圈的嘉措还在雨中
挎包里的腰食挡得住风雨和孤独？
草原蹲在雨水里
雨水蹲在牦牛的眼睛里
烟雨模糊远天
一拨码字工内心的铅华
被滚过黑马圈河的雨水洗尽
那些剩余的纯粹
晾晒在敛翅的鹰眼里
像鹰眼泛出的白
天空抛出的一截闪电
在黑马圈河
我们过了一次羊的生活
过了一次羊爱上青草，露珠和
帐圈的生活
吐鲁沟：高山牧场
脱去一群牛的衣裳
就像一群牛怀上吐鲁沟的绿
炕旮旯的女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帘就拉住她的心事
两匹马驮着二十个人的腰食向上
我在马的蹄窝捡起两枚汗味
我们只走到吐鲁下坪
雾，就把我们圈住了
鹰 ，就把我们圈住了
牦牛就把我们圈住了
要是一直活在这里
我们会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吐鲁上坪就住着神吧
不是神，还有什么
神是不是也要做出这样的
选择
车才华，又名仁谦才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就读鲁迅文学院。作品散见于《诗刊》、《人民日报》《星星》《民族文学》《草堂》《四川文学》《山东文学》《飞天》《天津文学》《西藏文学》等刊物，出版诗集《阳光部落》《藏地谣》《大野奔跑》。获鲁藜诗歌奖、黄河文学奖、乡土诗歌奖、《飞天》十年文学奖、米石子文学奖、华锐英才奖。有诗歌作品被译为韩语、西班牙语发表。主编《走进天祝》等11部文艺书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