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益西措姆:雪山背后(组诗)

本站原创 绒萨·益西措姆 2026-09-22发布


梦回草原

 

昨晚,我又梦见了草原——

一条碧绿青翠的河流

蜿蜒着,像大地轻声的呼唤

河水里沉着一枚去年的月亮

碎成细银,被暗流缓缓磨洗

 

背后是谜一般的雪山

金黄色的轮廓间,捧着一碗洁白的圣水

那水不流动,像被时间遗忘的镜

照见一切来路,与一切归途

 

天空湛蓝而诱惑

暗处的云,正悄悄缝合整片苍穹

 

突然下了一场莫名的雨

雨是天空脱落的鳞片

纷纷扬扬,使我陷入迷惘

雨水打湿了牦牛的背

我藏进阿妈的帐篷内

格桑花突然醒来,打了个盹

又沉入更深的红

 

梦在梦里,又深了一层

帐篷内外

只剩耳朵在聆听——

草叶拔节,露珠滚落

一头牦牛反刍着整个黄昏

 

心底透出一块碑

碑面上,字迹正一点一点模糊

像远去的河流,像融化的雪山

在无法接纳的空间里

一点一点,磨着

那枚沉在水底、迟迟不肯

上岸的月亮

 


黑帐篷

 

黑帐篷外

马,草原

一只掉了毛的藏獒

一个还未长熟的蒲公英

 

凌乱的眼神里

遗忘与背叛同时闪现

 

低头

沉默

丢失

那失去天分的歌喉

还有那个至今不归家的女人

 

雨水滴进帐篷

连同牧人的眼泪

一同渗入大地

 

深夜,我听到狼的嚎叫

熟睡的孩子睁开眼

望着陌生的天空

 

 

同季枯亡

 

风、格桑花与马

在同一个季节

一并枯亡

 

风先倒下

它曾是草原上唯一的歌者

穿过峡谷时带着呼啸

拂过草尖时藏着低语

如今它停了

像一条河走到干涸的尽头

 

最后一阵风掀起马的鬃毛

落进格桑花的枝叶间

再也没有出来

 

格桑花随后交出所有颜色

花瓣黄了,落了

茎叶从顶端开始灰白

 

它不说话

只把根须从土里一节一节松开

它见过的云

听过的鸟鸣

藏过的月光

都在某一个清晨散尽了

 

格桑花站着枯了

像一截不肯倒下的墓碑

 

马是最慢的

它站在枯花旁边

望了望远方的山脊线

它仍记得夏日里的狂欢与奔跑——

四蹄腾空时

风从耳后追来

花从两侧褪去

天地只属于它一匹马

 

可现在

风不吹了

花不摇了

它把前腿慢慢弯下

像一座桥塌进水里

马倒下时

眼睛里还映着格桑花前世的轮廓

 

三个沉默的生灵

在同一个季节

一并枯亡

 

没有雷声

没有闪电

没有最后的嘶鸣或断裂

大地只是变得更安静了

 


沉静

 

沉静从四面八方涌来

填满风留下的空

裹住格桑花枯瘦的骨骼

覆盖马温热的身体

 

沉静是唯一的幸存者

也是唯一的收场

 

这时候你终于明白——

除了沉静

世间本无救赎

 

没有神会来给枯花浇水

没有春天会在马的眼睛里复活

没有另一阵风能吹动停下的风

救赎这件事

从来没有写在日程上

 

沉静不是救赎

沉静只是沉静

它不治愈什么

不弥补什么

不承诺什么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

陪着枯亡

一起成为世界最后的模样

 

 

曾经

 

如果你问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风、格桑花与马用完整的枯亡回答你

 

在那个季节里

它们曾经是风

是格桑花

是马

 

然后

它们一起沉静下去

 

这就够了

世间本无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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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亚,笔名绒萨·益西措姆,女,藏族,甘肃迭部人,80后。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热爱文学创作,作品见于《散文诗》《民族文学》《格桑花》《甘南日报》等刊物,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南作家协会理事。现就职于迭部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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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3阅读 0 编辑:岗路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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