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藏族山神信仰的复活与变异(下)

《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英加布 2026-01-29发布

——以“祁连山·格萨尔·东纳拉孜”为例

微信图片_20200423133505.jpg摄影:觉果

摘要:山神信仰是藏区社会重要的集体表象、历史记忆和社会文化认同标志之一。本文以甘肃省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祁丰藏族乡近来创建的“祁连山·格萨尔·东纳拉孜”为例,调查分析多民族聚居区藏族民间宗教信仰与社会文化的复活与变异,透视新兴山神共祭活动在民间表述本土文化情结、记忆共同历史、强化民族身份和文化认同以及民间村社整合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关键词:藏传佛教;山神;民间宗教;文化认同;民族学

三、祭祀活动的内容

文殊镇常驻离退休人员和村干部组成的临时组织操办祁丰藏族拉孜共祭活动。村民的积极性很高,老人、小孩、妇女,甚至祁丰籍外地工作者都返乡参与祭祀活动。他们把共祭“东纳拉孜”视为每一个祁丰人应尽的义务和责任。期间还有乡政府举行的民族文化艺术节和体育运动会,周边其他民族也来参加。共祭拉孜活动与民族艺术节相辅相成,使这一天的祁丰热闹异常,也成为祁丰藏族表达本土文化情结、继承历史文化传统和展示藏民族身份的唯一平台。

(一) 仪式的序幕:煨桑与诵经

2010年农历6月6日(公历7月17日)笔者参与了祁丰拉孜的整个祭祀活动。文殊寺僧人叁丹尖措说:“活佛和我俩清晨7:00将开始念经,但他们(村民)可能提前煨桑的。”早上6点20左右,负责在煨桑台加柴火的两三位工作人员(村干部)与早早来煨桑的十几个人一起抢先点燃了煨桑之火。可能是为了争取在祭祀中成为第一个煨桑者的荣耀。陆续前来煨桑祭祀的人开始增多,场面热闹隆重。7点,活佛和僧人开始念诵煨桑颂词,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文殊寺后山上空。祭祀仪式按理此刻开始,但上百人家已经完成了对中心拉孜的煨桑。宏亮的诵经声终于盖住了“拉孜山”上熙熙攘攘人群的噪杂声,使得祭祀有了浓郁的庄重的宗教氛围。正如杜尔凯姆所言:“如果仪式不具有一定程度的神圣性,它就不可能存在。”按藏族正统的山神仪轨,此起彼伏的颂词声是祭祀仪式的重点,但祁丰煨桑祭祀中没有一个人念诵口头煨桑颂词(祁丰人称其为“香经”),他们似乎无法通过语言向山神表达祭祀和祈求护佑。

整个祭祀仪式的程序依次为:(1)煨桑(在点燃的煨桑台上放柏树枝桠、青稞面糌粑、酥油等祭品);(2)撒奶子和白酒;(3)向空中飘撒纸质隆达(风马);(4)插箭(将象征箭的经幡旗杆或竹条插在拉孜台上);(5)挂布质经幡或哈达(挂在拉孜外围);(6)向拉孜磕头;(7)围绕拉孜转圈。但是参加祭祀的许多人不太熟悉这一顺序,因此,有时仪式并没有完全按这一顺序进行。

在祭祀仪式中活佛和僧人不用扮演领祭人的角色。僧人叁丹尖措说:“我们只到现场来念经就可以,其他的一概不用参与。”现场诵经与民众煨桑各尽职责,其间没有直接的互动关系。完成对中心拉孜的煨桑祭祀后,村民们以家庭或家族为单位前往各村的子拉孜处进行同样的煨桑仪式。

活佛和僧人按正规的藏族山神祭祀仪轨依次念诵了《嘉卓》(佛法皈依经)、《桑南达玛》(纯真煨桑祈愿颂词)和《格萨尔索却》(格萨尔王神祗祈愿颂词)等常用的山神祈愿颂词。宗教人士的现场诵经行为,对仪式产生了效果。“仪式的目的是要维持和保障赋予它们生命的共同生活和将它们维系在一起的社会。”只是他们的诵经进度与现场祭祀没能同步而已。

(二)祭品的联想:白祭与红祭

“东纳拉孜”配有两座煨桑台,正方形的总煨桑台为“白祭”,用素食和奶制品煨桑;三角形的小煨桑台为“红祭”,用肉食煨桑。人们分别将祭品放人两种煨桑台。活佛和僧人备有“德杰垛玛”,这是藏传佛教祭神煨桑中必不可少的供品。随着人们生活质量的提高和生活用品的丰富,藏族山神祭祀中祭品数量和种类也增多了。祁丰藏族人祭祀拉孜的热情和慷慨,也体现在祭品上。凡是参加祭祀的人都带有一瓶青稞酒、袋装奶(蒙牛或伊利牌的)、柏树枝桠、白面糌粑、哈达,另外还有其他祭品如酥油、香、彩色经幡、隆达、鲜花、羊肉。一位中年妇女还提着一瓶熬制的浓茶倒入煨桑台,这是笔者第一次在拉孜祭品中看到。但似乎没有人带来象征箭的经幡旗杆或竹条和“穆达”天绳。按理箭是传统山神祭祀中必不可少的供品之一。

白酒成为山神煨桑仪式中最主要的祭品,无论是活佛、老人和妇女,还是小孩,都用白酒。人们一边转圈一边将白酒撒在煨桑台和拉孜台上。而其他藏区的山神祭祀中,很少用白酒,一般用鲜奶和净水。

虽然“东纳拉孜”前置有红祭台,但经丹贝尼玛活佛劝说后,用肉食祭品煨桑的人大大减少了。而宰羊祭祀山神的习俗曾经在东纳藏族中比较盛行。据甘巴口村79岁的朵文东老人说:“小时候参加佘家头人(祁丰东纳部落传统三大头人之一)护法堂里的煨桑时,一个人把刚宰杀的羊心脏拖出来放在一个盆子里,哎呀,害怕得很,羊的心脏还在动,最后把它放在桑里烧了。……我们又去祭西柳沟鄂博和老鼠湾鄂博两个,煨桑时没有僧人,我们也不会念‘香经’,把糌粑和柏树叶放完后,向拉孜磕头三次就行了,也吹白海螺。还把带角的鲜羊头挂在拉孜的杆子上,羊的各脏器和耳朵、舌头等上割一点肉放人桑里祭祀,剩下的肉我们自己吃上了,就要一天时间。从1958年开始就不干这个活了。”

在祁丰调查时,笔者从祁丰藏族口头山神颂词的唯一传人索德廉老人(现年78岁)处记录了如下红祭山神的颂词:

“今天六月十五,良辰吉日,美好时光,是为大梵天王吉祥之日。上师喇嘛、本尊、佛陀、勇士空行、护法神、地域山神、财神、地神:东纳村落今日前来在此向阿尼坌(祁丰一古老山神名称)煨桑,诵经,供白羊。此白羊用白水向上洗净,用黑水向下洗净,以黑白两水千洗万洗。敬!敬!奥阿乎(梵文咒语,意为吉祥)!阿尼坌请您高高兴兴吧!东纳村向您煨桑,诵经,供白羊。请保佑人无疾病!畜无灾难!敬!奥阿乎!奥阿乎!”

此类山神颂词的程式化结构如下:

祭祀时间+藏传佛教诸神总名+地方山神名称+祭祀村落名称+敬献祭品名称+托付事业+祝福

布纳尔在《希腊宗教》中谈到人类早期宗教仪式中动物祭祀占有重要地位并具有普遍性。在藏区及其周边地区也曾广泛存在宰羊祭祀的习俗。后随着佛教戒杀思想的深入和藏传佛教人士的禁止而逐渐减少。

(三)仪式的帷幕:骑士与转圈

当大多数人完成上述煨桑祭祀仪式后,人们手持哈达纷纷面向拉孜诵经台叩拜文殊寺的活佛和僧人。先将哈达和少量功德钱放置于活佛前面的桌子上,然后磕三个头离去。诵经接近尾声时,拉孜旁边煨桑和转圈的人也大大减少。这时,来自后山观音楼的两个身穿汉传佛教袈裟的尼姑和一个老和尚前来祭祀,三人都已年过五旬。到拉孜前就开始烧香磕头。老和尚说:“顺转是神道,逆转是人道。”他们顺转逆转各三圈。逆转的时候,转圈的村民也跟着逆转,一直到他们离开。按藏传佛教的山神祭祀仪轨,应围绕拉孜顺转。其实,对参与祭祀不多的祁丰人来说,似乎“重在转圈,而不在方向”。人们完成祭祀后,等候的“骑士”们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骑马绕行拉孜。2010年祁丰共有12匹马参加祭祀和运动会,老人们表示:“现在我们祁丰的马越来越少了。”藏族山神祭祀中马的出现是古代尚武精神的遗风,而且被视作运气的象征。山神祭品中的布质经幡旗(达党)和纸质风马(隆达)均印有吉祥骏马,向空中飘撒纸质风马是祭祀的重要组成部分。骑马转圈给祁丰藏族的共祭仪式似乎画上了句号。随后人们开始下山,期待着去观看9点开始的祁丰藏族乡民族文化艺术节和体育运动会。

四、祭祀活动的特征

(一)祭祀性质的变异

如今藏区的山神信仰中,原有的祖先崇拜和尚武精神早已隐退。人们煨桑祭祀的主要目的在于诉求个人的世俗利益。而祁丰的祭祀山神有双重目的。他们参与共祭“东纳拉孜”更多是为了纪念祖先和达成民族文化认同。而村级拉孜的祭祀则是为了祈求保护各自草场和人畜平安。汉藏文化的边缘身份可能强化了祁丰藏族的祖先祭祀和纪念意识。从人们默念、烧香、跪拜和选用酒肉等祭品的行为来看,祁丰的山神祭祀方式与汉族上祖坟扫墓有很多相似性。这也与他们长期受汉文化影响有关系。

正如“东纳拉孜”碑记,他们将新拉孜树立成一个名副其实的藏传佛教之“神圣祭坛”。祭祀活动中邀请文殊寺宗教人士诵经成为惯例。但也有人将拉孜看作类似于基督教徒“赎罪”的地方。在祭祀活动将结束时,来了在嘉峪关上中专的祁丰籍两男一女,他们没有带煨桑祭品。既没有磕头,也没有转圈,只是低头站立在中心拉孜前默祷。一个男生自信地对笔者说:“我们是来赎罪的,……这个社会里谁能确定自己没有罪恶?”同样,来自观音楼的汉传佛教尼姑和老和尚也以各自的方式祭祀“东纳拉孜”,老和尚磕头时反复念着“阿尼陀佛”。他们按照汉族习俗将长约3米的红布挂在拉孜外围的铁栏上,说是祁丰“鄂博节”的彩礼,并燃放了约1米长的鞭炮以示喜庆。

(二)祭祀的整合性

“举行仪式,不仅将氏族与过去联系起来,而且强化了群体认同和团结。”“东纳拉孜”将祁丰乡13村统一到一个中心拉孜的祭祀仪式中,其祭祀圈日益模糊了社区间、民族问和民间教派的界限。它不仅对祁丰乡村社的整合产生积极作用,而且对文殊山汉传佛教和道教等民间宗教组织以及周边裕固族和蒙古族等藏传佛教信众有互动和整合功能。虽然没有历史的沉淀和神圣性,但“东纳拉孜”在祁丰藏族本土文化的自觉以及民间村社整合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三)祭祀参与者性别界限的模糊

山神祭祀是藏族传统社会中强化男性社会性别的主要仪式,祭祀仪式中的插箭和飘撒风马更是典型的男性化行为。在康巴和安多藏区,尤其是纯牧区,女性禁止参加拉孜共祭活动,甚至不得接触被战神化的山神祭品,以免污秽了祭祀。但在祁丰的祭祀中,妇女们的表现非常积极。祭祀前一天,很多妇女在各村属拉孜处缝制经幡、挂经幡和拉直“穆达”天绳。祁丰东纳藏族其实早有女性参加山神祭祀的传统。据85岁的老人闫有智说:“小时候我们每年上山去给村里的拉孜煨桑,妇女们不仅骑马一同参加,而且要求穿盛装,老人们说那样山神才会高兴。”而现在的祁丰妇女参加祭祀活动,似乎并没有使山神高兴的意识。她们被祭祀活动本身的娱乐性和表演性所吸引。而从文化层面讲,与男性一样,她们也在寻求本土历史的共同回忆和藏文化的认同。在祁丰的祭祀仪式上,对于女性而言唯一被禁止的是不准上拉孜插箭台挂经幡和插旗杆以及在旗杆上撒酒。可以说它并没有突破传统祭祀中男女角色的划分和性别的限制。不过与其他藏区比较,祭祀仪式中的性别差异还是很小。我们认为女性能够积极参与祭祀仪式,与新时代妇女地位和能力上升以及传统文化观念的变迁有直接的关系。

(三)祭祀参与者性别界限的模糊

山神祭祀是藏族传统社会中强化男性社会性别的主要仪式,祭祀仪式中的插箭和飘撒风马更是典型的男性化行为。在康巴和安多藏区,尤其是纯牧区,女性禁止参加拉孜共祭活动,甚至不得接触被战神化的山神祭品,以免污秽了祭祀。但在祁丰的祭祀中,妇女们的表现非常积极。祭祀前一天,很多妇女在各村属拉孜处缝制经幡、挂经幡和拉直“穆达”天绳。祁丰东纳藏族其实早有女性参加山神祭祀的传统。据85岁的老人闫有智说:“小时候我们每年上山去给村里的拉孜煨桑,妇女们不仅骑马一同参加,而且要求穿盛装,老人们说那样山神才会高兴。”而现在的祁丰妇女参加祭祀活动,似乎并没有使山神高兴的意识。她们被祭祀活动本身的娱乐性和表演性所吸引。而从文化层面讲,与男性一样,她们也在寻求本土历史的共同回忆和藏文化的认同。在祁丰的祭祀仪式上,对于女性而言唯一被禁止的是不准上拉孜插箭台挂经幡和插旗杆以及在旗杆上撒酒。可以说它并没有突破传统祭祀中男女角色的划分和性别的限制。不过与其他藏区比较,祭祀仪式中的性别差异还是很小。我们认为女性能够积极参与祭祀仪式,与新时代妇女地位和能力上升以及传统文化观念的变迁有直接的关系。

(四)祭祀语言的流失

宗教仪式中颂词是与神灵沟通的最主要方式之一。而这恰恰是祁丰山神祭祀仪式中最薄弱的环节。他们的祭祀仪式是一种“无声的祭祀”,没有人会念诵藏语口头山神颂词,同样也没有人用汉语念诵。现代祁丰人通用当地西北汉语方言,藏语主要残存在少数70岁以上的老人中。人们失去了以藏语传承这类口传文化的能力。这也是文殊寺的活佛和僧人二位到场的意义和价值所在——为祁丰藏人填补祭祀语言的缺憾。事实上,这种“哑巴煨桑”日益成为当今都市和边缘藏族煨桑仪式的普遍现象。“无声”的祭祀与丰盛的祭品形成鲜明的对照。

(五)兴穿藏装

祁丰藏族早已不穿藏族服装。如今祭祀活动中穿藏服成了一大亮点,人们将其视为祭山神的主要礼节和象征。好多人家备有藏装。人们多穿色彩鲜艳的藏装,佩戴硕大的塑料珊瑚和琥珀项链。尽管是盛夏,好多人也头戴狐皮帽。除了个别中老年妇女穿戴传统的刺绣发饰和羊皮袄外,祁丰的服装基本上都是较夸张的舞台演出式的新款藏装。因长期没有穿戴藏装的缘故,有些人着装松遢、穿错。小孩和妇女中穿藏服的人更多。小孩们穿藏服,可能是父母刻意让他们感受藏文化。8岁的小朋友小毛在嘉峪关上小学三年级,9岁的小朋友小常在祁丰乡学校上小学二年级,她们都穿着漂亮的舞台演出式的康巴藏装,都说特别开心。

在祭祀仪式中,有些穿着舞台藏装的年轻人和妇女争抢现场摄影记者的镜头,体现了祭祀的随意性和表演性。这在当今藏区各地宗教祭祀活动中很常见,是宗教仪式日益世俗化的现象之一。

基金项目:2009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藏族山神信仰体系与地域社会之关系研究”(09CZJ007)的阶段性成果之一。

作者简介:英加布(1972一),男,甘肃碌曲人,兰州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西北民族大学藏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藏传佛教。

原刊于《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5期,注释及参考文献略,原文版权归作者及原单位所有。

请扫描二维码分享
629阅读 2 编辑:喜热布
相关推荐

Copyright © 2004-2025 tibetcul.com.
琼ICP备2025053544号 | 琼公网安备4690280200013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