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成壶,水脉化龙”那一天——从吉隆洪流想到走蛟传说

本站原创 杰夫 2026-10-30发布

一 、同一个日期里的两幅山河

2026年8月26日,《中国自然资源报》文化版刊发了我的《山河成壶 水脉化龙——冈仁波齐流域山水意象》。当天上午9时54分,我收到当日报纸的电子版及版面照片。文章的刊发日期,也见于藏人文化网随后发表的相关文章。[1]

同一天,吉隆口岸遭受了严重的冰岩崩—山洪泥石流灾害。长江大学工程地质研究中心团队依据地震动记录,将灾害发生时间判定为北京时间10时52分20秒;新华社后续报道,源区冰岩崩所形成的洪流,约6至7分钟后抵达吉隆口岸。[2][3]

这两件事,后来在我的记忆里叠在了一起。一边是遥感影像中的山河:峰体、河谷与分水岭共同呈现壶的轮廓,水脉蜿蜒,仿佛一条伏卧高原的龙;另一边,是灾害新闻中骤然改变的河谷,受损的道路与建筑,以及遭受苦难的人们。

我曾暗自想到“走蛟”。那个古老的词,与文章题目中的“化龙”相遇,使一个日期变得格外沉重。我甚至一度将发文与灾害联系起来,担心自己的文字是否触动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力量。

如今重新面对这段联想,我愿意把它写下来。日期的重合确实发生了,但它所连接的,是我的记忆和感受。报纸上的文章与山地中的灾害,并不因落在同一天,就构成召唤与回应。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古人如何借神话讲述水的力量,以及今天的我们如何在欣赏山河之美时,也认识它的风险。

二 、蛟与龙之间

由“水脉化龙”想到“走蛟”,首先需要弄清蛟与龙的关系。《说文解字》释蛟为“龙之属也”,将它归入龙这一类神话形象。段玉裁注又以“无角曰蛟”加以区别。[4] 这是古人对神话形象的一种分类;不同典籍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不能把某一条形貌解释当作所有传说共同遵守的标准。

《山海经》提供了更丰富的线索。《中山经》写宣山:“沦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视水,其中多蛟。”在这里,蛟被写入河流及其物产的叙述,与水域相伴;经文并未在这一处赋予它引发洪灾的情节。[5] 因而,不能把古籍中每一次出现的蛟,都直接解释为泥石流的化身。

同一部书中的应龙,又进入旱雨变化的神话。《大荒北经》有“应龙畜水”的叙述,《大荒东经》则讲到干旱时“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5] 这些故事包含古人对降雨的期望,也表现出龙与水之间多样的联系。水可以滋养生命,也可能冲毁家园;与水相伴的神话形象,因而不只有一种性情和作用。蛟与龙的区别,也不能简单归结为一恶一善。

“走蛟”是这一丰富传统中与山洪经验联系较紧的一类讲述。关于蛟与水灾的历史研究,讨论了古人以“蛟水”理解山洪的方式;陕西地方志也记有将泥石流俗称为“走蛟”的用法。[6][7] 水势骤涨、泥沙翻卷、山石奔动,被想象为蛟乘水而出、沿沟谷远行。这个形象把难以把握的力量,凝聚成了可以讲述的故事。人们谈论蛟,也是在尝试讲述山河突然显露的力量,以及身处其中的惊惧。

民间还有“蛟化龙”的讲述,但不宜据此把蛇、蛟、龙排成一套处处通用的成长阶梯。我所说的“水脉化龙”,是河谷水系在观看中显出龙形;“走蛟”则是洪流传说中的叙事。两者可以在文学联想中相遇,各自的所指仍须分清。这些意象历经多种文化传统的阐释,其意义也不必限定在某一种宗教的解释之中。

三 、从蛟龙到鲁的山水记忆

不过,仅用汉地的蛟龙故事观看高原山水,仍然不够。泽绒洛吾在《山河成壶之后》中,把讨论引向藏文化中的“鲁”,并提醒读者:“鲁”在汉语中虽常译为“龙”或“龙族”,却有自身的文化内涵,不能与汉文化中的龙简单等同。[1] 它也不是“蛟”的一个藏语名称。

这篇文章给我的启发,在于它把目光从形似带回了水。“鲁”与水域、土地及人的生活之间,存在丰富的传统叙述。泉源、湖泊与河流既是生活所依,也进入了高原人群的精神世界。珍惜水源、避免污染水体,因而可以同时具有生活经验与文化观念的支撑。[1]

具体的田野研究又使这种关系更可感。Woodhouse等人在四川一处藏族乡村的调查中,记录了当地人对水灵lu的认识,以及在相关地点附近限制伐木、挖土等行为的习俗。[8] 这里值得理解的,是一种关于边界的日常意识:人可以依水生活,却不能因为水源可用,就任意改变其周围环境。

这些习俗有其具体的地域与社会背景,不能替代对吉隆或冈仁波齐当地传统的了解。研究者也指出,实际生活中的观念与行为会随社会条件变化,不能把复杂的地方文化概括为一套天然完善的生态保护制度。[8] 理解高原山水,既要读典籍,也要听取当地居民对泉源、沟谷和历年水情的认识。

蛟、龙与“鲁”由此可以展开对话。它们的形象、故事和文化位置各有差异,相互理解的入口,则是人对水的依赖,以及面对水势变化时的经验。这样的比较无须把不同传统合并成同一套神灵谱系,也无须让冈仁波齐龙壶归属于某一种宗教的解释。自然山河容纳着多种文化记忆,今天的人还可以从中发展出新的观看与保护意识。

四 、从水脉化龙到洪流奔谷

我在冈仁波齐流域所观察的龙形,首先来自山川的空间关系。沿两条主干河谷、支流及周围山地观看,分散的地貌逐渐显出整体轮廓。这是人的观看与自然形态相遇后产生的意象。

“山河成壶,水脉化龙”那一天1.jpg冈仁波齐龙(摘自《冈仁波齐龙壶景象发现记》)[13]

吉隆的洪流则是一场真实的灾害过程。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牵头的研究进一步指出,源区位于尼泊尔蓝塘里壤峰北坡,约5200米高处的冰岩体失稳后,沿约22公里深切沟谷下泄,跨越约3400米高差。灾害体不断侵蚀沟床、裹挟岸坡和沟道中的松散物质,再与河水混合,迅速增大,最终冲击吉隆口岸。[9][10] 初始崩塌与下游破坏之间,还有一路放大的过程。

研究还指出,这次事件不大可能由短时暴雨直接触发;冰川长期运动、偏暖条件下融水增加等因素可能共同削弱源区稳定性,现有证据尚不能确定单一的直接触发因素。[10] 因而,把这次洪流笼统写成“暴雨引发泥石流”,会遮蔽它从高位冰岩崩开始的灾害链。

一幅影像使我看见河谷长期形成的纹理,一场灾害使我意识到,这些纹理之中也存在物质运动的路径。山河能够被观看为龙,但它的运动遵循具体的地形与物质条件。为山河命名的文字,并不支配它的变化。

冈仁波齐沿线的巡查资料呈现的是另一种证据:2026年4月,专业人员排查23处地质灾害隐患点,其中崩塌9处、泥石流13处、滑坡1处,并记录了道路涵洞淤堵风险、岩体松动等问题。[11] 这说明沿线需要关注多种坡面与沟谷过程,却不等于这23处隐患都具有吉隆此次冰岩崩灾害链的条件,更不是对整个龙壶自然流域的统一危险性判定。

两地风险的比较,应落到源区、通道和受威胁地点上。吉隆此次事件的突出特点,是高位冰岩体失稳、深切沟谷中的高速下泄,以及沿途物质不断卷入。冈仁波齐沿线则须逐沟辨认:松动岩体位于哪里,松散堆积物如何分布,水从何处汇入,沟道和涵洞是否畅通,寺庙、补给点与游客停留处处在什么位置。对涵洞淤堵而言,应关注排水受阻及水流可能改道的问题;对松动岩体而言,应关注其下方道路和设施是否受落石威胁。这些是依据巡查所见展开的风险辨识,不能一概归结为冰川失稳。

由此,吉隆的教训可以借鉴,具体的致灾过程不能照搬。高山旅游区的安全视野需要越过建筑本身,伸向上游物源、沟谷两侧和游览范围之外。山河在影像中呈现完整的轮廓,在现实中则由不同的地形与物质条件组成;理解这些差异,才可能把敬畏落实到行动。

五、 神话应该把目光带向谁

如果把这段经历写成一则当代寓言,我愿意让故事中的人先问一问:当洪流已经过去,我们还在寻找龙的身影,还是已经看见了等待救援的人?

这个问题,也是在问我自己。

重新阅读蛟龙与“鲁”的故事,我开始留意那些神异形象背后的人。祈雨的故事里,有土地对水的需要;洪流的传说里,有村落对平安的盼望;关于泉源与土地的禁忌里,也保存着人们对生活环境的关切。神话让自然获得形象,同时留下了人面对自然时的愿望与恐惧。

但灾害中的生命损失有其不可替代的重量。每一处受损的家园背后,都有具体的人和他们原本的生活。无论文化联想多么动人,受灾者都不应成为某种神秘故事的陪衬,更不能被解释为触犯神灵而受罚。

当我凝视龙壶影像时,龙意味着整体、联结与生命的想象;当我读到灾害消息时,与龙有文化亲缘的蛟,又使我想起洪水传说。后来我才逐渐明白,彼此关联的文化形象可以唤起不同感受,却不必成为解释一切的答案。

想到这里,“走蛟”对我的意义也发生了变化。它可以帮助我体会古人面对洪流的惊惧,而对今天的受灾者,人们需要提供及时的消息、可靠的救援和重建的支持。关于冰雪、地形与水流的研究,则帮助我们认识灾害怎样发生,怎样尽可能减少下一次损失,把对山河的敬畏转化为对生命的关照。

六 、给河谷留下空间

吉隆的灾害,也使我重新思考冈仁波齐龙壶景象的保护。西藏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公布的A级景区名单,将“冈仁波齐玛旁雍措景区”列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12] 这一旅游管理单元与本文观察的龙壶自然流域,属于不同的空间划分;设施建设与经营,则需要同时面对景观保护和山地安全的问题。

从龙壶意象看,河道及河谷构成“龙体”与“水脉”;从自然过程看,它们也是流水与泥沙经过的空间。沿河建筑构筑物的尺度、位置和排列,既关系河谷景观的完整,也关系人们在其中活动的安全。评价其影响,应同时考察自然河谷的连续观感、行洪及泥沙运动的通道,以及人员停留和疏散的条件。

旅游服务设施具有接待、补给和救援等实际需要,其选址与规模应结合地形、水系、景观价值及灾害风险共同评估。对既有设施,可以结合隐患排查逐项复核;确有影响行洪、处于高风险位置或明显损害景观完整性的,应依据专业评估研究调整、整治或避让。

当地巡查已经提出分级排查、动态监测、工程治理、道路疏通和人员管控等工作方向。[11] 保护龙壶景象,可以与这些工作相互衔接:在完整河谷尺度上审视设施布局,把上游隐患、通行路线和停留场所一并考虑,也让熟悉当地水情与山势的居民参与风险信息的交流。

如果从文化中寻找启发,壶的“容”与龙的“行”也可以获得今天的意义:河谷承载人的生活,还需要给水流与泥沙保留运动空间;珍惜泉源、尊重土地的传统,可以转化为保护水体、审慎建设的公共行动。让人们能够亲近山河,同时为自然过程留下必要的空间,龙壶景象的文化价值与景区的长久安全,才有共同的依托。

七 、仍然愿意写山河

我仍然愿意写冈仁波齐龙壶,写河谷如何成壶,水脉如何在俯瞰中显出龙形。现代遥感让原本难以从地面整体看见的山川关系显现出来,也让不同文化中的山水记忆有了相遇的机会。

但“山河成壶”还使我想到,壶形之内承载着真实的冰雪、山石与流水;更广阔的山河之中,则有人们每天经过的道路和努力维系的生活。欣赏它的形态,理解它的变化,也应当关心生活在其中的人。

2026年8月26日,在我的写作经历中留下了一篇文章,也留下了一场灾害带来的震动。这个日期值得记住,因为它促使我重新审视自己的观看:看见自然的形象之后,还要看见自然中的人。

再想到“走蛟”,我愿意把它留在神话与文学的世界里。回到现实,我更关心洪流之后道路能否通行,家园如何重建,以及人们怎样更安全地生活在山河之间。

资料来源:

[1] 泽绒洛吾:《山河成壶之后——从“鲁”、宝瓶到冈仁波齐龙壶的文化阐释》,藏人文化网,2026年9月7日。https://tibetcul.com/zhuanti/whzt/49016.html

[2] 方红:《完整捕捉吉隆泥石流灾害全过程 陈宁生教授团队助中尼防灾体系建设》,长江大学新闻网,2026年9月8日。https://news.yangtzeu.edu.cn/info/1005/38090.htm

[3] 周立民、周昱龙、丁增尼达:《视频丨吉隆口岸遭泥石流冲击当日,民警冒险抵近航拍现场》,新华社客户端,澎湃新闻转载,2026年9月5日。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4016217

[4] 许慎:《说文解字》“蛟”条,及段玉裁注。字形、释文与释义参见教育部《异体字字典》“蛟”(A03633)。https://dict.variants.moe.edu.tw/dictView.jsp?ID=39695&la=1

[5] 《山海经·中山经》宣山条;《大荒北经》黄帝与蚩尤条;《大荒东经》应龙条。经文参见维基文库所录本。

[6] 陈桂权:《“伐蛟”弭灾思想的历史演变及实践》,《中华文化论坛》2013年第2期,第11—19页。本文涉及的观点据期刊公开摘要。https://zhwl.cbpt.cnki.net/portal/journal/portal/client/paper/a25a55b86d31448dad17b20dcc2b1c01

[7] 陕西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陕西省志》第十四卷《水土保持志》,陕西人民出版社,“泥石流”条,陕西省地方志资料库公开本。https://dfz.shaanxi.gov.cn/zslm/fzzlk/xbsxsz/szdylpdf/201404/P020240923628804947080.pdf

[8] Woodhouse, E., Mills, M. A., McGowan, P. J. K., & Milner-Gulland, E. J. Religious Relationships with the Environment in a Tibetan Rural Community: Interactions and Contrasts with Popular Notions of Indigenous Environmentalism. Human Ecology, 2015, 43: 295–307. https://doi.org/10.1007/s10745-015-9742-4

[9] 孙自法:《中国研究团队系统揭示吉隆泥石流灾害放大机制:高位冰岩崩+沿程增容》,中国新闻网,中国科学院网站转载,2026年9月3日。https://www.cas.cn/cm/202609/t20260903_5119632.shtml

[10] 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我所牵头的联合研究团队系统揭示吉隆“8·26”跨境泥石流灾害放大机制》,网页标注发布日期2026年9月1日。https://itpcas.cas.cn/new_kycg/new_kyjz/202609/t20260907_8279155.html

[11] 王燕:《自治区地质科学研究院开展2026冈仁波齐沿线地质灾害巡查工作》,西藏自治区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2026年4月22日。https://dkj.xizang.gov.cn/dzkp/dkfc/202604/t20260422_536211.html

[12] 西藏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西藏自治区全区A级旅游景区名单》,所载名录截至2026年8月。https://wlt.xizang.gov.cn/zwgk_69/gkml/ggfw/202510/t20251023_505529.html

[13]杰夫:《冈仁波齐龙壶景象发现记》,线装书局,2024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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