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摘要:在对比分析西藏起源神话与藏文史籍碑铭的基础上,梳理出娘工塔三小邦与象雄同属藏族六大氏族中的扎氏;娘工塔三小邦与雅隆、象雄联姻;早期工布王系与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的祖舅甥关系等历史线索,有力批驳藏族族源“南来说”,强调聂赤赞普是藏东南的土著藏人。同时还考证象雄辛饶弥沃与工布小邦的联姻对西藏苯教穆辛世系家族的传承体系产生过重要影响。青藏高原古代氏族部落小邦之间频繁互动、政治联姻、交流融合的历史总趋势,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关键词:西藏;苯教;工布;象雄;吐蕃
西藏历史上有以“仲”(sgrung)、“德乌”(ldevu)和“苯”(bon)治国的传统,吐蕃在天赤七王时期已经建立起赞普、苯教与辛波共存的制度。由吐蕃早期赞普与辛波的关系来看,象雄苯教法师担任王室护身法师要职,对王权施加的影响毋容忽视,凸显出象雄苯教在青藏高原发挥过重要的文化整合功能,以及象雄与日渐强大的吐蕃势力的博弈关系。藏东南娘工塔(娘波、塔波、工布)三小邦因与雅隆一衣带水的地理位置以及工布苯日神山(苯教第二大神山)在西藏苯教的重要地位,在象雄与雅隆的交流、冲突与融合的历史过程中发挥过重要作用。古代西藏治政的“仲”(sgrung)包括的起源神话以阐释苯教仪轨和历史为内容特点,已被吸纳成为苯教的一部分,诸多历史人物与事件也被神化加工。敦煌古藏文文献记录的吐蕃时期的“民间故事”,实为苯教的“仲”。这些藏文史籍、文书碑铭记载的大量起源神话,为对比研究西藏早期历史上的小邦关系、藏族族源、宗教文化提供了丰富的史料与线索。
一、“仲”“德乌”和“苯”:西藏早期小邦以苯治国的传统
以苯治国的传统,是西藏早期历史不容忽视的一环。南喀诺布教授曾经强调,“仲”“德乌”和“苯”这三个古老的词汇具有丰富的内涵,其本质内容以及它们在吐蕃时期发挥过的独特功能,绝非“用叙述故事和象征语言治理王政是一种带有落后文明特征的原始方法”这类简单粗浅的观点可以概括。事实上,古代吐蕃治政的“仲”,包括两类叙述形式。第一类是对古代历史事件的全部叙述,其中一些起源神话是以历史为依据的。第二类仅由故事构成但缺乏历史依据。从历史研究的角度而言,起源神话“仲”主要包括:讲述具有苯教文化特点的宇宙和人类起源的“世间卵生说”;三界说,即天神、年神(中界的半神)和鲁神(水中和地下的精灵);各类人种如何出现以及他们与宇宙各非人类生灵如何建立关系;举行各类苯教仪式所需之物及仪式的有效功能。随着恰辛、囊辛、斯辛、楚辛四大苯教因乘教法的流传,这些起源神话也逐渐被吸纳成为苯教的一部分。才让扎西通过对“仲”与藏文史籍中的“神道故事”开展对比分析,指出聂赤赞普降凡这一神道故事源自原始苯教仪轨,之后被掺入反映政治意识形态的“神话”,成为吐蕃赞普王权合法性的依据。
“德乌”的字面含义为谜语,但其实际功能更为宽泛,包括运用符号、谜语和象征语言传递知识与交流信息,尤其是通过象征性物品或符号密码传递秘密信息。敦煌古藏文文献记述的嫁给象雄王李弥夏为妃的吐蕃公主赛玛噶,派人给松赞干布送去信物与歌谣,从而导致吐蕃引兵灭象雄的传说,就是以“德乌”传递秘密信息的典例。南喀诺布教授认为“德乌”的词源可能来自象雄语。大圆满教法的许多内容类似“德乌”,用以指导人们领悟最深奥的教义和修持方法。由众多吐蕃赞普选用该词及其变体“德”(ldevu)为名号来看,“德乌”必定还有更深刻的含义。
西藏早期历史上流行的与“仲”“德乌”并称的“苯”,包括苯教教法与传播教法的法师两类内容,即以世续苯教为主、具有原始宗教特点的因苯教法(后被归入雍仲苯教九乘的四因乘)与辛波(法师)。“十二智慧苯”是藏地最古老的各种苯教教法的汇总性名称。据10世纪发掘的苯教伏藏文献《强玛》记载,聂赤赞普时期已经盛行因苯十二智者。苯教文献记载的“十二智慧苯”名称多有不同,一般可归纳为知救神苯、知福恰苯、知驱鬼之放鲁者、知度亡之世间辛、知净化仪轨、知降神仪轨、知利他医药、知未来星算、知芒诸“垛”、知跳神鹿、知飞绳卦、知神行幻苯,共计十二种名称。他们上祭天神以为怙主,招财纳运增加财富,施食子以娱鬼神,安葬死者使生者得安宁,净除污秽以悦护法神,除魔障祛痛苦,祛病延寿,占卜吉凶等。苯教文献还记有苯教辛波四十二人,包括护理赞普日常生活的十辛,协助大臣出谋划策的十辛,镇守汉藏边界的十辛、镇守苏毗(松巴)千户长以下地方十辛,祝福吉祥和招财纳祥的两辛。这四十二位辛波的职能范围应是衍自早期十二智慧苯。
从聂赤赞普到松赞干布,苯教曾经是早期吐蕃王朝的国教。当时比新兴的雅隆政权更强大的是阿里的象雄王国,吐蕃王室的苯教法师大多延请自象雄。赞普由护身苯教法师(古辛)陪侍并辅佐治理国政,苯教经师还拥有用象雄语为赞普起名的特权。担任国师的辛师甚至享有比赞普更高的礼遇。随着吐蕃新政体的逐渐强大,某些不甘心受象雄势力钳制的赞普试图挑战苯教辛师阶层的势力,止贡赞普遇弑就是极端事例。这种王权与神权的矛盾冲突,背后隐藏的是古老的象雄与日渐强大的雅隆政权的政治博弈。
二、敦煌文献民间故事(“仲”)所记米域吉庭与工布小邦
以英国学者托马斯为代表的西方学者,将敦煌古藏文文献中的很多写卷冠以“民间故事”之名,但此类文献所记小邦王臣、历史地名、宗教人物的名称及事迹具有起源神话的鲜明特征,应归为苯教的“仲”。例如,《美好时代的结束·马和牦牛的悲剧》篇中记载“十二小国加上泽当就成为十三个”,此“泽当”小邦应为早期雅隆部落之一。另有《马与野马分开的历史》讲述马三兄弟,兄长被野牦牛噶瓦所杀,三弟库绒曼达为了给兄长报仇,决定到米域吉庭寻求人的帮助。二哥不想被人驯服而到野外成为野马。三弟库绒曼达行至米域吉庭,在甲波土城,见到一位名为莫布丹鲜的人。人与马立下重誓,约定马在活着的时候驮着人远行,死后与人交换。莫布丹鲜在马库绒曼达的协助下在羌卡杀死野牦牛噶瓦,然后人与马一起回到遥远的米域吉庭。后莫布丹鲜疲累而死。当米域国王本德死去后,苯教祖师辛饶弥沃和杜辛玛达遵照国王的嘱托,设立管事人,建立牢固的权力和秩序。
上述故事(“仲”)所记“米域吉庭”,是藏东南工布地区的重要历史地名。此名含义为“人居住的幸福之地”,象征着专属于人类的活动区域,相较于野马的生存环境,代表更先进的文明地域。该地名一直沿用至今,地理位置为今林芝市巴宜区林芝镇拉日江妥山脚下,面朝雅鲁藏布江与尼洋河交汇的水域,距离下游的工布王邑工域哲那仅3公里。拉日江妥是工布苯日神山的三座主峰之一。巴桑旺堆整理的山南洛扎县出土的一批年代不晚于公元12世纪的苯教古藏文文献,其中也记有尼域吉亭(米域吉庭),此地王名尼热茹乔,因遇到三山峰被砍、三地被毁的灾难,请苯教法师穆白绰若卜卦并举行消灾仪式。该文献中的米域吉庭地名和三座山峰的地理特征,都与工布小邦有关。
元末明初时期苯教活佛罗丹宁布(1360—1406)所撰《伏藏主问答·圣地苯日朝觐明相第三卷》详细描述了米域吉庭与拉日江妥的地理特征:
“昔日成劫住劫时,在广袤藏地雪域中央,上部有地名为拉域贡塘,下部有地名为米域吉庭。统观雪域藏地,最早之地当推米域吉庭,最早之山当推拉日江妥,最早之王穆赤赞普(应为聂赤赞普),最早之辛囊瓦多坚。统观南瞻部洲大乘坛城,雪域宛如银色曼扎,米域吉庭形如璁玉曼扎,拉日江妥形如黄金宝瓶,仁青堆日山形如黄金瓶口之花,此殊胜之地只有“达斯”(苯教传说中的圣地)堪比。米域吉庭为雪域大地精华,拉日江妥是辛饶弥沃祖师神变意幻圣山,生自祖师慈悲加被之力,形如长矛之尖,山顶犹如琼鸟顶髻宝珠,为调伏邪魔与罗刹,右屈左伸呈现忿怒之姿。米域吉庭形如宝座,拉日江妥如宝座背光,仁青堆日山如炽焰摩尼宝,盘绕汇集于前后左右各方,成就烈焰环绕彩虹宫。”
拉日江妥这一历史地名频现于不同历史时期的藏文史籍,雅隆天赤七王、止贡赞普、工布小邦工杰嘎波王、象雄辛饶弥沃、囊瓦多坚等历史与宗教著名人物都与此地有关。米域吉庭不仅有传说中的止贡赞普墓葬与天葬台,其附近立定村考古发掘的成果更表明该区域的早期人类活动可上溯至新石器时代晚期,是林芝古代部落聚居活动较为密集活跃的核心地带。
米域吉庭周边地区的多处历史地名也与马有关。苯教文献传统上以拉日江妥为中心,将娘工塔三地概括为“四洲四门”,其中多处城邑以马或骑士命名。
“在羌嘎(chab-dkar)黄金洲,有达帕杰布城邑(rta-bar-rgyal-gyi-grong-khyer骑士国王之城)。该城有大密法螺门,密钥藏于形如门楣之岩,冈年杰担任伏藏主。囊瓦多坚的化身开启此伏藏之门,得到国王与辛波的加被。此地因昔时三王斗诤之故,亦名杰增塘(rgyal-’dzing-thang国王被擒平坝),由于战争而得名达帕城(rta-bar-grong骑士城),亦名达帕杰增城(rta-bar-rgyal-’dzing骑士国王被擒之城)。在羌纳(chab-nag)绿松石洲,有囊辛苯城邑,该城有赤色宝马之门,密钥藏于隆果岩,玉沃门姆女神担任伏藏主。佐门杰钦的化身开启此伏藏之门,得到象雄大德的加被。昔时甲拉妥杰王(魔王恰巴拉仁之父)在工布工杰王的领地分配盗窃而来的辛饶弥沃祖师的七匹骏马时,曾赠予工布王一匹宝马,故此地得名达确杰城(rta-mchog-rg⁃yal-grong宝马王邑)。”
敦煌古藏文写卷P.T.1286《小邦邦伯家臣及赞普世系》所记娘波小邦之名“娘域达松(my⁃ang-yul-rta-gsum)”,可直译为“娘域三马”。P.T.1060卷还记有十三小邦,其中“在钦域古苏地方,有钦神天措,王为钦杰王尼乌,家臣有当和丁,有马琛氏马斯乌格拉巴和加多日塘巴;在娘域辛那地方,有神娘拉波木,有王娘尊吉加波,有马娘达那扎和加多日塘巴;在工域哲那地方,有神贡拉德列,有王贡杰嘎波,家臣有卡尔巴和彭杜,马有仲马、俄扎和加多日塘巴”。各小邦国王的坐骑名称列于家臣名号之后,在彰显众小邦部落首领们的尊贵威仪之余也昭示了西藏早期历史上以良马为贵的风俗。
前述民间故事关于莫布丹鲜疲累而死,国王本德死去,苯教祖师辛饶弥沃和杜辛玛达遵照国王的嘱托,设立管事人,建立权力秩序的记载,突出苯教及其法师对小邦时代王权政治的重要影响。阿贵推论十二小邦时期约为公元前一千多年至吐蕃第一个赞普时期(约公元前2世纪)。根据藏文史籍广泛记载的吐蕃苯教前弘期(天赤七王时期)已经建立起赞普、苯教与辛波共存的制度来看,辛饶弥沃在世续苯教基础上进行宗教改革形成的雍仲苯教对十二小邦王政产生的影响,持续时间应有千年以上。这也从侧面证明,在第八代赞普止贡赞普之子(布德贡杰赞普的兄长)流亡至工布小邦被推举为王之前,该小邦已经存在早期的工布王系(部落首领)。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学术团队项目“象雄文明多文种古文献搜集整理与研究”(21VJXT021);中国社会科学院学科建设“登峰战略”资助计划资助优势学科“中国边疆史”(DF2023YS20);中国社会科学院“绝学”、冷门学科资助计划(25JXLM10)。
作者简介:刘洁,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副研究员。
原刊于《青海社会科学》2025年第5期,注释略,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