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6日,《中国自然资源报》文化版刊发杰夫先生《山河成壶 水脉化龙——冈仁波齐流域山水意象》一文,并配发冈仁波齐流域卫星遥感影像。文章从现代国土调查和遥感观察的角度提出一个颇为独特的发现:当人的目光从地面提升到高空,原本分别存在的雪峰、冰川、河谷和水系,在完整流域尺度上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整体形态——群山围合如壶,河谷水脉蜿蜒如龙。
冈仁波齐流域景观(影像来源:WorldView-2卫星影像,摄于2018年9月30日)——摘自《中国自然资源报》
文章称之为“冈仁波齐龙壶”。我看到这幅影像时,凝视了很久。对我而言,这不是第一次思考“龙”。
多年前,我在《青藏高原的人与自然》一书中,曾经从青藏高原传统文化和人与自然关系的角度,对龙族、“鲁”、山川水域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作过讨论。在那一研究中,我关注的是高原先民如何理解水、山、土地以及存在于这些自然空间中的神灵世界。但那时的观察,基本仍然建立在人站在大地之上的经验。今天,一幅从高空俯瞰完整流域的遥感影像摆在面前,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值得重新思考的问题:
当现代技术改变了人的观察尺度,我们对于古老文化的理解,是否也可能获得一个新的入口?
这或许正是冈仁波齐龙壶景象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它首先是一种自然地貌现象。但当一种此前难以从地面整体看见的山河结构,第一次以完整形态进入人的视野时,它又必然唤起不同文化传统中的既有记忆。对于长期研究青藏高原人与自然关系的人来说,其中最值得追问的,并不是“自然是否真的造了一把壶、一条龙”,而是:
为什么“壶”“龙”“水”“山”这些意象,会在冈仁波齐流域这样一个特殊的自然空间中发生如此强烈的文化共鸣?
一、先有山河,而后才有人对山河的解释
讨论冈仁波齐龙壶,首先必须把自然事实与文化解释区分开来。《中国自然资源报》的文章对此其实十分克制。
作者写道,冈仁波齐峰静立高原,冰雪自峰顶消融,水流奔涌山谷,两条主河道顺着群山围合,东侧支流蜿蜒汇入;长时间凝望之后,一个奇特的轮廓才逐渐从遥感影像中浮现出来。
进一步观察时,又看到河谷两岸由冰川与流水长期作用形成的地貌肌理,山脊与河谷相互勾连,迂回绵延的谷地“好似一条巨龙伏卧高原”,由此形成“山河成壶,水脉化龙”的总体感受。
但是文章同时明确指出:大地没有刻意雕琢一条龙,也没有有意造就一把壶,是人的凝望,使自然山河获得可以被感知和理解的文化意蕴。
我以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它首先确定了讨论的边界。冈仁波齐龙壶不是一个宗教神迹命题,也不是一个需要用信仰去证明的地貌事实。它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现代遥感第一次提供了一种过去很难获得的整体空间视角。
人站在河谷中,看见的是水。站在山坡上,看见的是山。来到湖边,看见的是湖泊和雪峰。而当观察尺度提升到完整流域,山、水、谷、脊之间原本分散的关系才第一次显现为一个整体。这意味着:自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人的观看方式。但观看方式一旦改变,人对自然的文化理解也可能随之发生变化。
二、从地面经验到流域整体:“鲁”的文化记忆
在《青藏高原的人与自然》中,我曾专门讨论过龙族以及藏文化中的“鲁”。在汉语表达中,人们有时把“鲁”译为“龙”或“龙族”,但如果从严格的文化研究角度来说,藏文化中的“鲁”与汉文化中的“龙”并不能简单等同。它们具有各自不同的历史来源、神话谱系、社会结构和文化内涵。
在我过去的研究中,龙族内部并不是一个完全同质的神灵群体,而存在龙王、龙臣、龙赞、恶龙等不同类型,彼此之间有各自不同的身份、作用和价值属性;龙族与藏族社会生活之间,也存在婚姻、交往、信仰和冲突等复杂关系。因此,把“鲁”简单解释成“中国龙的藏族版本”,既不准确,也会遮蔽藏文化自身复杂的历史内涵。但是,两种文化之间确实存在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共同点。
这个共同点就是——水。
在《青藏高原的人与自然》的相关论述中,我曾经谈到,青藏高原传统自然观中的神灵体系,与天、地、风、水、火等自然要素密切相关,其中水神与龙族文化之间尤为重要。书中谈到:
水能滋润大地,养育所有众生,是万物的根本,因此不能破坏和污染水,而水与龙有密切联系。
多年以后再看冈仁波齐龙壶影像,这句话忽然获得了一种新的空间意义。过去我们从地面经验理解“水与龙有密切联系”。
泉水是局部的。湖泊是局部的。河流也是人在地面可以亲近和观察的自然空间。但是今天,当遥感技术把一条条河流、支流、山谷和水系同时展开在一个完整流域中时,原本局部感知的“水”第一次呈现出整体的形态。这就是我认为冈仁波齐龙壶真正值得学术讨论的地方:
现代遥感并没有证明古人曾经“看见一条龙”,却第一次让今天的人看见了古人所生活的那套水环境,在流域尺度上究竟具有怎样的整体结构。
这是一种观察尺度的改变。也是古老自然经验与现代空间技术的一次相遇。
三、“龙”为什么总是容易与水发生联系
从青藏高原更广阔的文化背景看,“龙”或者“鲁”与水的关系,并不是偶然形成的。高原生命本身就高度依赖水。
冰雪储存水。
冰川释放水。
河谷输送水。
湖泊汇聚水。
草场依靠水。
人的聚落和牲畜,同样依水而生。
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水绝不只是一种普通物质。它决定土地是否能够生长。决定牲畜是否能够繁衍。也决定人类能否长期生活。因此,水很早就进入青藏高原人的精神世界。
人们敬畏泉源,珍视湖泊,关注河流,也逐渐形成关于水神、龙族以及其他自然神灵的丰富文化传统。这种文化表达当然具有宗教性、神话性和象征性。但如果回到最基础的自然经验,其背后首先存在一个十分朴素的事实:
没有水,就没有生命。
再从汉文化来看,情况虽然不同,却同样可以看到龙与江河、云雨、雷电之间悠久而深刻的联系。这并不意味着汉文化中的龙与藏文化中的“鲁”具有完全相同的起源。恰恰相反,尊重二者的差异,是进行真正跨文化比较的前提。但在差异背后,我们仍然可以看到一种共同的自然经验:
不同民族面对同一种自然现象——水。
水流动。
水变化。
水能滋养万物,也可能形成洪水和灾害。
水不可完全控制,却与人的生活休戚相关。于是,不同民族分别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文化语言。有的把水的力量想象为龙。有的形成关于“鲁”的复杂世界。它们并不相同。却都说明了一件事情:
文化的差异,并不妨碍不同民族从共同的自然环境中产生可以相互理解的经验。
四、山河为什么会被看成一把“壶”
与“龙”相比,“壶”的问题也许更值得重新提出。
《中国自然资源报》的文章说:群山构成壶壁,河谷成为壶缘,流水沿着大地天然起伏,勾勒出舒展的壶形轮廓。
如果只是从视觉上来说,这当然是一种自然形态与日常器物之间的相似性。但“壶”在人类文化中从来不仅是一件普通器物。
壶首先是容器。
它有腹。
有口。
可以盛水。
也可以使水流出。
它的最基本功能是“容”。
而“容”恰恰是人与自然关系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文化观念。
山谷能够容水。
湖泊能够聚水。
土地能够容纳生命。
天地能够容纳万物。
因此,当一个完整流域在遥感影像中呈现出“壶形”时,人产生器物联想并不奇怪。值得思考的是:
人为什么如此自然地会用一种“盛水之器”来理解山河?
这里便进入了藏地瓶、宝瓶以及贲巴文化的讨论。
五、苯教传统中的“地瓶”,与后来的贲巴文化不是一回事
讨论到这里,首先必须作一个严格的概念区分。
今天很多通俗文化介绍中,常常把“贲巴瓶”“宝瓶”“苯教宝瓶”混在一起。
从学术角度看,这是不准确的。广义而言,藏地确实存在十分丰富的瓶、壶、宝瓶文化。但其中至少包含不同的传统。
一类是与土地、山神、地灵等观念联系更加密切的地埋宝瓶传统。
在关于早期象雄—苯教文化的研究与传统叙述中,可以见到将装有五谷、宝石、药草、咒文等物的瓶器埋入土地、山地或特定地点,用以安土、镇护土地、祈愿人与自然和谐的做法。这一类器物的核心,并不在于手持灌顶。它首先是一种人与大地发生关系的容器。
另一类,则是后来在藏传佛教密宗仪轨中十分成熟的贲巴壶或贲巴瓶。
“贲巴”本义即瓶。其中带流嘴的净水瓶主要用于盛水、洒净、灌顶、净化坛城等仪式。这类贲巴壶的器型及仪轨传统,与古印度密教器物文化关系密切,不能简单说成是苯教原生法器。苯教后来的发展中,也吸收和使用了这类瓶器。与此同时,藏传佛教在长期本土化过程中,也不断吸收青藏高原既有的山神、地灵、土地、宝瓶等观念。这正体现了青藏高原宗教文化长期交流、相互影响和重新解释的复杂过程。所以,如果从严格的历史角度说:
苯教地瓶传统与贲巴壶不能直接等同。
但两者都说明了一个值得重视的问题:在青藏高原文化中,“瓶”或者“容器”很早就不仅用于生活,它还进入人与水、土地、山川和神圣空间之间的关系。
六、冈仁波齐龙壶并不能证明贲巴壶的器型来源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今天重新看到冈仁波齐龙壶影像时,应当特别避免一种简单化的推论:不能因为冈仁波齐流域“像一把壶”,就直接说“贲巴壶的原型来自冈仁波齐龙壶”。目前没有足够的历史材料能够支持这样一个结论。古人也不可能以今天的卫星遥感方式完整俯瞰这个流域。
如果把现代发现的影像直接反推成古代器物的来源,那实际上是用今天的观看方式替代古人的历史经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冈仁波齐龙壶与贲巴文化之间毫无研究价值。恰恰相反。它真正提出的是另一个更深的问题:
器物的自然原型,是否只能理解为“形状相像”?
未必。
一个文化器物的形成,可能既受到器型技术影响,也受到长期自然经验、生活方式和精神观念的影响。即使某种具体的贲巴壶器型来自更早的印度密教器物传统,也不意味着它进入青藏高原之后,其文化意义没有发生新的本土化。青藏高原本来就存在十分深厚的:
山神观念,水源观念,地灵观念,土地祭祀,宝瓶埋藏,人与自然相互依存的思想。因此,一个“盛水之器”进入高原文化以后,会被赋予怎样的新意义?为什么“瓶”能够成为净化、护持、供养、安土、装藏乃至连接神圣空间的重要器物?
这些问题,比简单追问“这把壶到底是谁最先发明的”,也许更加重要。
从这个意义上说,冈仁波齐龙壶所提示的,未必是一个器型原型。它更可能帮助我们重新思考一种自然观念原型:
山河本身,是否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承载生命的巨大容器?
七、壶与龙之间,真正贯通的是水
如果把“壶”和“龙”放在一起,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关系。
它们看似是两个不同的文化符号。
一个是器物。
一个是生命形象。
但真正贯通二者的,其实还是一个字:
水。
壶以容水而成为器。
龙因水而获得生命性的想象。
这也正是“山河成壶,水脉化龙”最有意味的地方。
冈仁波齐雪峰积雪。
冰川融化。
水进入河谷。
河谷导引水流。
支流汇入主河。
水又在千万年的侵蚀、搬运与沉积过程中反过来塑造河谷。
于是,自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关系:
山为界。
谷为脉。
水为流。
流域为容。
如果从文化意象上来理解,则可以说:
壶表现的是“容”,龙表现的是“行”。
壶使水有所归聚。
龙使水获得流动的生命感。
一个偏静。
一个主动。
一个纳。
一个行。
而自然本身恰恰就是这种“容”与“行”的统一。
湖泊在容。
河流在行。
土地在容。
生命在行。
天地之所以生生不息,也正因为既有承载,又有流动。
这样理解冈仁波齐龙壶,它就不再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像”的视觉趣味。
它实际上触及了青藏高原人与自然关系中一个十分古老的问题:
生命如何在山水之间被承载,又如何在山水之间不断流动。
八、从自然之壶,到文化之瓶
到这里,我们便可以重新理解青藏高原丰富的瓶器文化。
需要强调的是,这里并不是要建立一条未经证实的历史传承链:
冈仁波齐龙壶
→ 苯教地瓶
→ 贲巴壶
→ 金贲巴瓶。
这样的线性推论没有充分史料依据。
更合适的理解,是把它们放在不同层面观察。
冈仁波齐龙壶,是今天借助现代遥感技术发现的自然之壶。
它首先来自流域地貌和水系围合。
苯教地瓶、藏地宝瓶以及贲巴瓶,则属于长期发展形成的文化之瓶。
它们承担着盛水、安土、供养、净化、装藏、护持等不同功能。
而到了清代,贲巴瓶还出现了一次非常特殊的历史转换。
那就是金贲巴瓶进入金瓶掣签制度。
也就是说,同一个具有鲜明藏地文化特征的“瓶”形器物,又从宗教文化空间进入国家制度空间。
这正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中一个十分值得关注的细节。
九、从贲巴瓶到金贲巴瓶:器物进入国家制度
清代乾隆时期,为规范藏传佛教大活佛转世灵童认定制度,设置金瓶掣签。
这里通常所说的“金瓶”,实际上就是金贲巴瓶。
两只金贲巴瓶分别供奉于拉萨大昭寺和北京雍和宫,后来成为处理藏传佛教重要活佛转世事务的制度器物。
这一历史事实值得我们从文化史角度重新理解。
贲巴原本是一种具有藏地宗教文化特点的器物。
到了清代,它没有因为进入国家制度而失去自己的文化形态。
相反,国家治理恰恰借用了这种在藏传佛教社会中具有识别度和神圣性的器物,使其承担新的制度功能。
从拉萨大昭寺到北京雍和宫,一西一东,两只金贲巴瓶形成了一种十分特殊的历史联系。
它们说明:
中华民族的形成和发展,并不是一种文化简单取代另一种文化。
很多时候,恰恰是不同文化进入共同国家历史之后,原有文化形式被重新理解、重新使用,并获得更大范围的共同意义。
从这一意义上说,金贲巴瓶不仅是一件宗教器物。
它也是一件历史器物。
更是一件能够说明中华民族长期交往交流交融的制度器物。
十、龙与鲁不同,正因为不同,才更值得比较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龙”与“鲁”。
今天讨论中华民族共同体,不能把不同民族的文化强行说成完全一样。
那样反而会削弱文化研究的真实性。
汉文化中的龙有自己的历史。
藏文化中的“鲁”也有自己的传统。
二者并非简单同源。
它们的神话结构、社会意义、宗教位置都存在明显差异。
但是,中华文化的“共同”并不要求消除这些差异。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
为什么不同民族面对共同的山河、江湖、风雨,会产生一些可以彼此理解的象征?
为什么“水”在不同文化中都如此重要?
为什么山、湖、河流会同时进入信仰与伦理?
为什么人们都会逐渐形成一种观念:
自然不能任意破坏。
水源必须珍惜。
土地应当敬畏。
人与万物并不是彼此割裂的存在。
这些共同经验并不来自一种强行统一的文化模板。
它们首先来自不同民族共同生活的自然世界。
这正是理解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一个重要角度。
“多元”,是真实存在的文化差异。
“一体”,则是在共同疆域、共同历史和长期交往中逐渐形成的深层联系。
十一、冈仁波齐流域为何具有特殊意义
冈仁波齐流域之所以特别,还因为它从来不是一座只有单一文化解释的山峰。
千百年来,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不同信仰传统的人们来到这里。
他们用不同语言称呼山川。
用不同仪轨表达敬畏。
也从不同世界观理解这座雪山。
《中国自然资源报》的原文对此有一句很有分寸的话:
千百年来,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来到这里,以各自方式亲近雪山、珍视江河;理解虽有不同,面对宏大山河时却存在一种朴素的相通。
我认为,这恰恰是今天重新理解冈仁波齐流域文化意义的关键。
同一座山,可以被不同文化解释。
同一条河,可以进入不同民族的记忆。
解释可以不同。
记忆可以不同。
仪式可以不同。
但山河本身是共同的。
水源是共同的。
自然环境也是共同的。
这构成了一种比符号相同更加深刻的共同性。
十二、现代遥感,为古老文化打开了新的观察尺度
人类过去认识山河,主要依靠脚步。
走过河谷。
翻越山岭。
绕行湖泊。
登上高处。
这些经验形成了传统地理知识,也形成了许多文化记忆。
今天,遥感技术把人的视野第一次提升到完整流域、完整山系乃至更大的空间尺度。
《中国自然资源报》的文章说得很准确:
现代国土调查和遥感技术,使人们能够看清江河源起流向,理解山脉延展脉络,也使那些过去难以从地面完整看到的山河结构进入视野。
这种技术变化对于文化研究同样有意义。
它不意味着现代科技可以证明古代神话。
更不意味着我们应当把遥感图像神秘化。
它真正提供的,是一种新的材料。
过去我们从传统文献中知道:
水与“鲁”关系密切。
山神、地灵和土地观念长期存在。
宝瓶在宗教与民俗中承担重要角色。
今天,我们又第一次可以在流域整体尺度上看到:
雪山如何蓄水。
河谷如何导水。
支流如何汇聚。
山脉如何围合。
这种新的空间材料,可能帮助我们重新理解:
为什么高原文化会形成如此丰富的山水观念。
为什么水会进入神圣世界。
为什么“容器”会成为重要文化象征。
也为什么人类长期以来总愿意借助自然形态去理解自身。
十三、从敬畏山河到守护共同家园
如果说古人面对山川产生敬畏,那么现代人面对同样的山河,则还多了一层责任。
今天,我们比过去更加清楚冰川如何变化。
更加清楚水系如何运行。
也更加知道一个流域生态系统一旦受损,会产生怎样广泛而长期的影响。
因此,古老文化中关于敬畏自然、珍惜水源、尊重土地的观念,并不应该只停留在宗教历史研究中。
它仍然可以转化为今天理解生态文明的一种文化资源。
《中国自然资源报》的文章最后写道:
自然造就山河,人于山河之中读悟文化。
如果从我长期研究青藏高原人与自然关系的角度,再补充一句,我愿意说:
人在山河中读懂文化之后,还应当学会珍惜山河。
因为无论是“龙”,还是“鲁”;
无论是壶,还是贲巴;
最终都离不开一个最基本的现实:
水。
雪山消融成水。
水进入河流。
河流滋养草场。
草场养育生命。
不同民族可以拥有不同的文化解释,却共同依赖同一片自然世界。
这就是共同体最深的地理基础。
十四、多元一体,不是以“一”消解“多”
冈仁波齐龙壶景象最终给予我的启示,并不在于证明某一种文化比另一种文化更古老。
也不在于证明龙与鲁完全相同。
更不是要证明贲巴壶一定来自某一座山。
真正重要的是:
我们通过一幅现代遥感影像,重新看见了不同文化之间如何可能发生联系。
龙与鲁不同。
正因为不同,才构成多元。
贲巴、地瓶、金贲巴瓶有不同的历史来源和功能。
正因为它们在漫长历史中不断发生转化,才让我们看见文化交融的真实过程。
汉文化有自己的壶天传统。
藏地文化有自己的宝瓶传统。
两者都不是彼此的简单复制。
但是,它们最终都生活在中华大地共同的历史空间中。
共同的山河,使不同民族获得各自的自然经验。
长期的交往交流交融,又使这些经验不断发生联系。
这正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最真实的形成方式。
所谓“共同”,从来不是把所有人变得完全一样。
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共同守护一片山河,共同生活于一个国家,共同创造一部历史。
结语:壶有所容,文明方能汇流
再次凝视《中国自然资源报》刊发的冈仁波齐流域遥感影像,我仍然觉得它最打动人的,不只是形似。
一座雪山安坐其中。
冰川融水不断流出。
河谷围合成壶。
水脉蜿蜒如龙。
从地质学看,这是千万年地貌演化的结果。
从遥感看,这是一个特殊尺度下呈现出来的空间结构。
而从文化上看,它却使许多原本分散的记忆重新相遇:
“鲁”与水。
宝瓶与土地。
贲巴与净水。
金贲巴与国家制度。
汉文化中的龙与壶。
藏文化中的山神、水神与大地观念。
这些文化当然并不属于同一个起源。
也不应被强行解释成同一个体系。
但它们都在中华大地长期历史中存在、交流并彼此影响。
也都共同面对一个更古老的存在:
山河。
如果说壶有一种最基本的精神,那就是“容”。
有容,才能纳水。
有容,才能汇流。
文明也是如此。
多元不是分裂,一体也不是单一。
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明,既能够保存不同民族各自的历史记忆,也能够使这些不同的文化源流,在共同家园中不断汇聚。
从这个意义上说,冈仁波齐龙壶真正给我们的,也许并不是一个关于“神奇地貌”的答案。
它更像一个问题。
它提醒我们重新思考:
人在山河中怎样形成文化?
不同文化怎样在同一片山河中彼此理解?
而我们今天,又该怎样共同守护这片孕育了无数文化、也养育着各民族共同生活的土地?
山河各有其形。
文化各有其美。
水脉彼此相通。
人心亦可相知。
壶有所容,故能纳水;
江河汇流,故能成海;
文明有容,方能久远。
冈仁波齐依然静立高原。
雪落下来,化成水。
水沿河谷远行。
不同民族的人们,从不同方向走向这片山河。
所见可以不同。
所感可以各异。
但脚下,是共同的土地。
眼前,是共同的山河。
而这,也正是我们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最深沉、最朴素的一层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