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摘要:顺治与康熙朝前期,拉达克王室占据阿里三围地区。拉达克王室与不丹结盟,两者联合对抗西藏地方政府。康熙十八年(1679),五世DL喇嘛派和硕特蒙古首领噶丹策旺贝桑攻入阿里三围地区,噶丹策旺贝桑迅速攻占阿里、拉达克大部分地区。拉达克王德丹南杰请印度莫卧儿帝国援军进入拉达克,而西藏地方政府请新疆准噶尔蒙古援军抵达拉达克,双方相持不下。康熙二十三年(1684),拉达克与西藏地方政府达成协议,西藏地方政府直接管理古格、普兰、日土等阿里地区,而拉达克成为西藏地方政府的藩属,即清王朝的藩属。康熙五十九年(1720)至乾隆二十四年(1759),拉达克帮助清廷侦查与防备新疆准噶尔蒙古、大小和卓,得到康熙、雍正、乾隆皇帝的嘉奖,进一步巩固拉达克与清王朝的藩属关系。文章聚焦顺治至乾隆朝拉达克与清王朝的关系,研究这一时期拉达克作为藩属对清王朝治理西部边疆的影响。
关键词:拉达克;阿里;莫卧儿帝国;五世DL喇嘛;准噶尔
拉达克位于青藏高原西部边缘,为西藏地区连接中亚、南亚的重要通道。清前期,拉达克为清王朝的藩属,其与清中央政府、西藏地方政府关系密切,拉达克王室不断得到清王朝的封赏。本文研究此时拉达克与清王朝的藩属关系,从而更深入了解清王朝对西部边疆的治理。
一、相关研究现状
康熙时期,拉达克成为清王朝的藩属,外国学者对此进行了深入研究,最著名的有卢西亚诺·伯戴克的《拉达克王国:公元950—1842年》,中国藏学研究中心的扎洛研究员翻译、西藏民族大学的彭陟焱教授校对了《拉达克王国:公元950-1842年(五)——拉达克力量的衰退》。恰白·次旦平措、诺章·吴坚的《西藏简明通史》]对此也有研究。
涉及顺治至乾隆朝拉达克与清王朝关系的国内史料有达仓宗巴·班觉桑布的《汉藏史集》、五世第悉·桑杰嘉措的《格鲁派教法史·黄琉璃宝鉴》、多卡夏仲·策仁旺杰的《颇罗鼐传》。明宣德朝,达仓宗巴·班觉桑布撰写《汉藏史集》,其书对早期阿里历史有详细记录。多卡夏仲·策仁旺杰为颇罗鼐的师弟,依据颇罗鼐对自己及家族的回忆记录撰写了传记。五世DL喇嘛、第悉·桑杰嘉措、颇罗鼐的祖父阿松、颇罗鼐的父亲白玛吉布都参与了康熙朝拉达克地区战争,他们的相关记录是研究这一时期的权威史料。
涉及康熙朝拉达克地区战争的国外史料有英属印度学者斯迪芬·麦勒迪斯·爱德华兹与赫伯特·利奥纳德·奥富雷·加勒特的《莫卧儿在印度的统治》、巴基斯坦学者艾哈默德·哈桑·达尼的《巴基斯坦北部地区史》。明后期与清前期,莫卧儿帝国占据拉达克西边的查谟·克什米尔并控制拉达克北边的巴尔蒂斯坦,莫卧儿帝国参与康熙朝拉达克地区战争,印度与巴基斯坦学者对莫卧儿帝国的介绍有助于我们更深入研究此时的拉达克。
综上所述,当前学术界对清王朝与拉达克关系的成果主要集中于康熙朝西藏地方政府与拉达克战争的探讨,对于雍正与乾隆朝拉达克和清王朝关系的专门性研究比较缺乏。本文深入研究顺治至乾隆朝清代中国与拉达克的关系,有助于了解清王朝与拉达克之间复杂多变的历史脉络和互动模式,为理解清代边疆治理策略提供重要视角。
二、清代以前的拉达克
清代及以前,拉达克为我国领土阿里的一部分。阿里地区在唐朝及以前被称为象雄。吐蕃赞普征服象雄后设立象雄东岱。10世纪,吐蕃末代赞普朗达玛的曾孙吉德尼玛衮抵达并征服象雄地区,吉德尼玛衮被臣子们尊称为阿达即“领主”,其领地就被称为阿里即“阿达的领地"。
吉德尼玛衮的三个儿子为贝吉衮、德祖衮、扎西尼玛衮,这三人被称为上部的三衮。吉德尼玛衮抵达上部后,征服了上部各领地,这些领地被统称为阿里。长子负责管理玛域、努热,次子负责管理象雄、吉觉、尼贡、日土、普兰、玛措六个领地,幼子负责管理迦尔夏、桑噶尔。因此,三人领地统称阿里三围。
依据《拉达克王统史》,长子为贝吉衮,次子为扎西尼玛衮,幼子为德祖衮。贝吉衮占据拉达克大部分地区,从而建立拉达克王朝。扎西尼玛衮占据普兰、古格、日土地区,从而建立古格王朝。德祖衮占据拉达克南部桑噶尔。
拉达克王朝与古格王朝建立后大力扶植佛教,阿里成为藏传佛教上路弘法的基地,阿里的藏族人大多信仰佛教。
元顺帝至元五年(1339),沙阿米尔在紧邻拉达克的克什米尔地区建立穆斯林王朝,当地民众大批改信伊斯兰教。拉达克北部的巴尔蒂斯坦居民大多为藏族后裔,此时当地居民也大批改信伊斯兰教。明神宗万历十四年(1586),印度莫卧儿帝国皇帝阿克巴征服了查谟·克什米尔,此时査谟·克什米尔、巴尔蒂斯坦的大多数民众已信仰伊斯兰教。
大多数克什米尔民众信仰伊斯兰教,大多数拉达克居民信仰佛教,两地居民文化认同对立,拉达克与邻近的克什米尔各政权冲突加剧。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巴尔蒂斯坦王阿里·谢尔·汗·恩金攻占拉达克,将拉达克王绛央南杰俘虏并监禁在巴尔蒂斯坦。
绛央南杰通过与巴尔蒂斯坦公主杰哈敦联姻,最终被释放回拉达克。随后,绛央南杰通过加强与西藏中部地区藏传佛教各教派的联系,在拉达克支持佛教发展,以强化拉达克内部的凝聚力,并获取西藏中部地区的支持。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绛央南杰邀请竹巴噶举派的达仓热巴·阿旺嘉措到拉达克传教,达仓热巴要到乌仗那(今巴基斯坦开伯尔至普什图省斯瓦特县)朝圣,暂时拒绝了邀请。
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绛央南杰去世,其子僧格南杰成为王。同年底,达仓热巴进入拉达克传教。随后,达仓热巴多次进入拉达克传教,在达仓热巴影响下,僧格南杰等拉达克王室成员成为竹巴噶举派的信徒。拉达克王室与竹巴噶举派形成政教联盟。
达仓热巴在拉达克传教时,竹巴噶举派的阿旺南杰于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入不丹传教。阿旺南杰在不丹建立起政教合一的政权,竹巴噶举派成为不丹国教。明末,经达仓热巴、阿旺南杰两人的传教,竹巴噶举派成为拉达克与不丹的主导教派,共同的信仰使得拉达克与不丹两地关系变得极为亲密,两地形成同盟关系。
明末,竹巴噶举派是拉达克的主导教派,但此时格鲁派却是古格王朝的阿里地区的主导教派。
明朝初期,宗喀巴创建格鲁派,其亲传弟子迦陵巴邛可旺扎巴专门到阿里传教。古格王扎西俄德及其兄弟赤南杰俄、释迦俄三人迎请阿旺扎巴,听受佛法。阿旺扎巴成为托林寺与洛当寺的堪布。阿里王及臣民成为文殊怙主法王宗喀巴教法的虔诚信徒。
明朝中期,古格王的兄弟出家成为格鲁派僧人并成为古格宗教领袖已成为传统,这群出家为僧的王子被尊称为拉尊。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格鲁派领袖四世班禅·罗桑却吉坚赞到阿里传教,得到了古格王扎西扎巴德与古格僧侣、民众的狂热欢迎。明代中后期,格鲁派是阿里地区的主导教派。
明崇祯三年(1630),拉达克攻占古格并俘虏了古格王扎西扎巴德。明崇祯十一年(1638),拉达克攻占桑噶尔。随着古格王国与桑噶尔王国灭亡,僧格南杰统一了阿里三围。拉达克地区竹巴噶举派占优势,古格地区格鲁派占优势,僧格南杰统一阿里三围,面临着两地宗派冲突。僧格南杰在世时采取维持两地宗教原状态度,但其死后,两派矛盾加大,最终引起拉达克与西藏地方政府间的战争。
三、顺治与康熙初期拉达克与西藏地方政府的交往
僧格南杰统一阿里三围后,拉达克与西藏地区的局势又发生变化,使得拉达克面临内忧外患。
明崇祯十年(1637),巴尔蒂斯坦王室内江,莫卧儿帝国皇帝沙贾汉派克什米尔总督扎法尔·汗攻占了巴尔蒂斯坦。战争结束后,皇帝沙贾汉任命阿里·谢尔·汗·恩金的儿子阿达姆·汗为巴尔蒂斯坦领主。莫卧儿帝国控制巴尔蒂斯坦后,拉达克西面与北面领土皆为印度莫卧儿帝国领地,莫卧儿帝国对拉达克的威胁也越来越大。
崇祯十二年(1639),莫卧儿帝国克什米尔总督阿里·马尔丹·汗派侯赛因·贝格与阿达姆·汗攻打拉达克,僧格南杰战败。拉达克被迫表示降服,在拉达克同意向莫卧儿帝国朝贡后,莫卧儿帝国撤军。战后,阿达姆·汗前往德里在皇帝沙贾汉身边效力,其侄子沙·穆拉特成为巴尔蒂斯坦领主,沙·穆拉特与拉达克不断发生冲突。
明崇祯十五年(1642),僧格南杰去世。此时拉达克不断受到莫卧儿帝国的威胁,内忧外患严重,仅凭拉达克王一人统治阿里三围比较困难。为更好地统治阿里三围,僧格南杰的三个儿子效仿祖先吉德尼玛衮的三个儿子,将阿里三围进行了分治。
顺治四年(1647),拉达克举行全体王臣会议,对阿里三围进行分割。僧格南杰的长子德丹南杰继承父位被尊为整个阿里三围的王,其直接管辖拉达克故地。僧格南杰的次子因陀罗菩提南杰管辖古格地区,僧格南杰的幼子德却南杰管辖桑噶尔。
虽进行了分治,但三兄弟关系比较和谐。因陀罗菩提南杰为达仓热巴弟子、竹巴噶举派僧人,其很多精力在从事宗教修行。德却南杰管辖的地域狭小。德丹南杰对整个阿里三围有统治权,其两个弟弟辅助大哥治理阿里。
僧格南杰的三个儿子分治阿里三围时,西藏地方政府也发生变化。明崇祯十五年(1642),蒙古和硕特部固始汗与藏传佛教格鲁派领袖五世DL喇嘛·阿旺洛桑嘉措以联盟的形式建立西藏地方政府。五世DL喇嘛在拉萨哲蚌寺内住所被称为甘丹颇章,因此西藏地方政府又被称为甘丹颇章地方政府。顺治九年(1652),五世DL喇嘛亲自进京朝见顺治皇帝,密切了西藏地方政府与清中央政府关系,加强了中央对西藏地区的治理。
西藏甘丹颇章地方政府建立后,格鲁派成为西藏地区的主导教派。清顺治元年(1644)、顺治五年(1648)、顺治十三年(1656),格鲁派领导的西藏地方政府与竹巴噶举派领导的不丹政府进行了三次战争,双方教派冲突与军事斗争互相交织。竹巴噶举派是拉达克与不丹的主导教派,在西藏地方政府与不丹的教派冲突中,拉达克支持不丹政府。不丹取得战争胜利,拉达克派使者表示祝贺,但西藏地方政府对此隐忍。西藏地方政府与不丹的战争接连失败,还要平息西藏地区内部各势力的叛乱。因此,此时西藏地方政府无力与拉达克进行战争,其与拉达克保持友好,甚至五世DL喇嘛愿意善待西藏地区的竹巴噶举派以维持与拉达克的友好关系。
西藏地区竹巴噶举派的首领是竹钦活佛。六世竹钦活佛·米旁旺布生于崇祯十四年(1641),为五世DL喇嘛亲自寻访并教导。顺治十一年(1654),米旁旺布正式成为六世竹钦活佛。五世DL喇嘛的多年培养,让六世竹钦活佛成长为佛学大师,被称为“伟大遍知的竹钦”。六世竹钦活佛成为西藏地区的竹巴噶举派首领,还帮助调解拉达克与西藏地方政府的冲突。
拉达克不断受到印度莫卧儿帝国的威胁。所以,拉达克与西藏地方政府虽有教派争议,但在顺治朝,拉达克愿与西藏地方政府保持友好往来以集中力量防范莫卧儿帝国。顺治八年(1651),达仓热巴圆寂。拉达克王德丹南杰致信五世DL喇嘛,请求西藏地方政府允许竹巴噶举派高僧前往拉达克担任王的上师,五世DL喇嘛同意这一请求。
顺治十二年八月十八日(1655年9月18日),前往拉达克担任德丹寺主持的珠旺活佛向五世DL喇嘛辞行,五世DL喇嘛向其传授珠杰派的长寿灌顶法。珠旺活佛同其他两位前往拉达克的德钦曲科巴、顶波且巴两位活佛不同。珠旺活佛因迂拙而少有作为,但其品德良好,能平等对待格鲁派、竹巴噶举派,没有挑起两派的争斗。
拉达克灭亡古格王朝后,在阿里三围地区扶持竹巴噶举派,当地的格鲁派有所衰弱。但清顺治朝,拉达克为与西藏地方政府维持友好关系,在自己管辖范围内允许格鲁派存在并给予优待。珠旺活佛虽属于竹巴噶举派,但其担任拉达克王的上师期间,对阿里的格鲁派与西藏地方政府态度都比较友好。因此五世DL喇嘛夸奖他品德良好。
顺治十八年(1661),珠旺活佛圆寂,没有珠旺活佛调解,拉达克与西藏地方政府间立刻出现冲突。是年(1661)底,阿里、拉达克派遣一位叫“其古’'(狗崽)的大臣为使者,给福田施主(西藏地方政府)带来言辞粗鲁、出言不逊的信。拉达克想此举给不丹有所帮助,但这个举动属于“愚者施惠,其害无穷”。
拉达克公开支持不丹,其致信内容隐含宣战之意,但拉达克很快陷入与克什米尔的战争危机。因此,拉达克无力与西藏地方政府为敌,但关系没有以前好。
清顺治十五年(1658),奥朗则布成为莫卧儿帝国皇帝,奥朗则布是虔诚的穆斯林,其大力支持伊斯兰教发展,对其他教派进行打压。拉达克成为被打压对象,局势变得危险。
康熙四年(1665),奉奥朗则布命令,克什米尔总督赛夫·汗派穆罕默德·沙菲率军征讨拉达克王德丹南杰,沙·穆拉特率巴尔蒂斯坦军参加征讨。在兵临城下的情况下,德丹南杰只能表示臣服。穆罕默德·沙菲抵达拉达克首府列城,德丹南杰与臣子们接受奥朗则布的诏书,同意皇帝的一切要求。以奥朗则布的名义在列城进行伊斯兰宣教仪式“呼图白’'(Khutba),同意在列城建造一座伊斯兰教清真寺并奠基,拉达克政府同意在拉达克民众中宣传伊斯兰教。穆罕默德·沙菲带着拉达克进贡的1000阿什拉菲(Ashrafis,波斯钱币)、2000卢比(Rupees)和其他奇珍异宝回到克什米尔,并向奥朗则布皇帝宫廷汇报成果。
巴尔蒂斯坦领主沙·穆拉特曾在德里当官,与莫卧儿帝国皇室关系亲密,其联合莫卧儿帝国克什米尔历任总督不断打压拉达克。莫卧儿帝国实力远大于拉达克,拉达克只能不断表示臣服并防范莫卧儿帝国的进攻。因此,康熙初年,拉达克已对西藏地方政府有不满,但其根本无力与西藏地方政府进行冲突,只能一直保持和平。
康熙六年四月八日(1667年4月30日),拉达克派其古坚(0司や])、曲谿巴两位使者来见五世DL喇嘛。两位使者礼节上不太友好,使得五世DL喇嘛有些失望,但还是进行了友好接待。
康熙七年(1668),不丹与西藏地方政府发生战争,拉达克对西藏地方政府态度变得更加不友好,进而对阿里的格鲁派也没以前那么友好,阿里的格鲁派衰退得更加厉害。对此,西藏地方政府对阿里的格鲁派进行补助,以保证阿里的格鲁派的生存。
康熙七年七月(1668年8月),五世DL喇嘛派本贝雅前往阿里,给阿里的格鲁派寺院发放布施。
康熙十一年五月(1672年6月),五世DL喇嘛派扎西孜巴和彭波姜加巴前往阿里,给阿里格鲁派的五十八座寺院的三千九百多名僧人发放茶叶,每个僧人一个半涅噶,并给每十个僧人发放一两银子的布施。为使布施顺利进行,第悉·罗桑图道给拉达克王德丹南杰写了信。由于德丹南杰给西藏地方政府的信件语气都不温和,五世DL喇嘛就没有写信。
康熙朝前期,拉达克与西藏地方政府关系并不友好。但双方各自面临内忧外患,无力进行战争,所以双方保持了和平。
基金项目:2019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冷门绝学”和国别史等研究专项项目“清代西藏地区与喜马拉雅南麓区域交往研究”阶段性成果,项目号:19VJX046
作者简介:兰钰玲(1998-),女,汉族,四川自贡人,西南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西南民族研究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藏族历史与社会发展。
原刊于《西藏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各类注释及参考引用略,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