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摘要：冲赛康市场包容了固定商场与店铺、流动集市与摊贩、站市与袖筒交易等多种市场与交易类型，其多元交易形式挑战了传统经济学关于理性、市场演进的时空规律等假设。站市袖筒交易体现了空间的中心性、开放性与边界模糊性；站市节律兼顾商贩、交易物及市场人流潮汐变化；袖筒议价便于商贩灵活调价，亦是对商业精神的传承；商贩间注重利用并再生产社会关系，形成非正式的关系网络和富有“人情味”的交易场域特征。站市袖筒交易挑战了单一、绝对理性的认识论假定，它蕴含学习营商知识、习得商业精神、利用并再生产社会关系等，体现出理性的多元性或有限性特征，反映了地方社会经济发展空间盈余，城乡人口流动，特别是就地城市化需求高涨的社会特征。民族地区城市集贸市场在产品流通、要素流动、城乡协同发展，乃至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构建互嵌式市场与社区方面具有重要意义。因而，建构充分调动与发挥市场主体能动性，包容多元市场主体与交易模式的市场可持续发展动力体系，应是促进市场现代化、人口现代化的微观基础。

关键词：冲赛康市场；袖筒交易；站市；博弈；流动人口；城市化

一、问题的提出

冲赛康市场一般指冲赛康农贸市场，实际是以冲赛康流动市场和冲赛康农贸市场所在地的原有露天集市为中心，延伸出的综合性城市集贸市场，包含兄弟百货、顶峰商城、直贡商场、诺桑商城、扎西商场共7家市场（商城、商场）和416个门店所组成的市场。从物理属性上，冲赛康市场包容了固定商场与店铺、流动集市与摊贩、站市与袖筒交易等多种市场与交易类型。站市袖筒交易则主要保留在核心区域——冲赛康农贸市场前的空地，这里也是出入冲赛康市场的重要通道。这一多元共存的市场形态挑战着经济人类学对市场的固有认知：理性是否是市场交易的必然前提？集贸市场、现代市场是否是市场演化过程中的不同阶段？地理学意义上，边缘与中心市场是否存在叠合的形态？

鉴于冲赛康市场兼具民族地区、城市、集贸市场三重维度，本文综合其在地理、文化与市场三个方面的特点，将其定义为城市集贸市场的亚类型，并对相关研究作述评。经济学、地理学范式的集市研究认为集市是资本主义的一种原始形态和不发达形式；追求最大利益的理性“经济人”同样是其运作的基本原理；集市以错落有致的时空结构，将人们嵌入更大的经济和社会体系。符号学范式则更注重由信息流通、符号挪用与意义生成等所体现的集市的文化表达式[1]。故而，以施坚雅对中国农村集市的时空分布结构与社会联结机制的研究为范本，民族地区集市的研究也强调自然环境与区位的影响，多侧重于其初级市场形态表现，如商品交易不甚发达，但同时承担传递信息、扩大社会网络等功能特性的阐释[2]。

城市集贸市场的研究也基本遵从了上述逻辑，对城市集贸市场的研究，一种是聚焦其发展历史、市场区位与人口分布关系、周期性市场的生存、与其他商业机构间关系议题，一种则关注其复合功能，即以经济利益为动机，延伸出贸易的社会功能和地方性贸易组织作用，与腹地经济有效融合，为居民提供较低成本参与经济活动的机会。部分学者则关注城市集贸市场和市镇在地区经济发展，特别是三产协调发展中的作用，提出二者作为商品枢纽和集散区，是发展第二、三产业的重点基地，也是吸引外资，发展经济的重要环节[3]。概之，城市集贸市场集纳了流动商贩并创造了规模庞大的商业经济活动空间[4]。在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城市中，大量流动人口依托城市集贸市场投身第三产业（服务行业）谋生，成为进入城市市场经济的最佳场域[5]。

上述研究多反映了以时空区隔不同市场形态的研究取向，故而忽视了民族地区、城镇和城市与集贸市场的复杂关系表现与存在意义等。冲赛康市场的研究，则因不同学术旨趣，目前所见相关研究以历史地理[6]、城市空间与景观[7]、商业发展变迁[8]、市场中的族际互动[9]为主，有限的对袖筒交易[10]与主要交易产品[11]予以关注的文献则对交易细节与市场主体特征作了描述，注意到不同文化背景造成的物品价值认知偏差等。对冲赛康市场的类型学和交易模式的经济学分析，有助于探究其异质性的表现、成因和意义，进而促进对民族地区经济发展微观逻辑的认识，推动民族地区经济社会向中国式现代化方向发展。因而，本文试图从冲赛康市场中位于核心区域、历时最久的站市袖筒交易为核心，从描述其场域特征，以博弈理论审视袖筒交易机制，并阐明其背后的策略和意图，来回应理性或市场中的理性是否仅有一种逻辑，现代与传统市场是否一定具有发展线上的前后关系，市场的地理是否必然是中心与边缘互不兼容。

二、冲赛康市场与站市的场域特征

场域通常指一个由各种社会位置之间存在的客观关系所构成的一个网络或一个构型。因而，市场的场域除了实体物理空间，更为核心的是市场中的不同行动者构建与运作充满竞争、策略与博弈的动态空间。站市及袖筒交易作为冲赛康市场的独特交易模式和文化景观，它们在冲赛康市场中的呈现方式、袖筒交易的表意逻辑与意涵正是冲赛康市场场域特征的重要组成。

（一）冲赛康市场

位于拉萨市城关区八廓街北侧的冲赛康市场，处在大昭寺和小昭寺这一轴线上，市场南面直通八廓街，北端则连接着小昭寺路，市场周边还辐射出通往老城区各主要商业街巷的多条小径。冲赛康市场与驻藏大臣衙门的渊源同样不可回避。冲赛康藏语称谓“krom gzigs sgang”或“krom gzig skhang”尽管略有不同，但“krom gzigs”即观市的位置皆指向了驻藏大臣衙门这一建筑。因而，历史上，冲赛康市场的发展无疑背靠地方文化与政治的符号资本，形成固定的露天市场。这种聚合效应还体现在彼时邮局货铺“渣抗聪康”、不丹政府代表驻地“珠巴罗恰”和尼泊尔商人开的绸缎铺“果温波聪康”（意为蓝门商铺）等[12]也在冲赛康（指现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周围。

改革开放后，冲赛康市场逐渐规模化。1983年，冲赛康市场建起棚顶式交易场所，设80多个摊位。1991年，修建了占地6612平方米，分上下两层，共1500个摊位的冲赛康市场，市场内设有银行、邮电、工商、税务、治安等服务管理系统[13]，成为拉萨最大的综合性批发市场。1998年，冲赛康市场进行了第二次改建，建成建筑面积为8140平方米的全框架封闭楼层式市场，设1931个摊位出售副食、百货等2000多个种类的商品，是西藏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商品交易批发市场[14]。后来，市场经营规模不断扩大，商品品类体系丰富完整、市场主体日益多元[15]。目前，冲赛康市场是以冲赛康农贸市场为核心，由冲赛康流动市场、兄弟百货、顶峰商城、直贡商场、诺桑商城、扎西商场，即7家市场（商城、商场）和416个门店构成。

（二）站市

站市位于冲赛康市场的隘口地带——冲赛康农贸市场前的空地，以珠宝类古玩为主要交易品类，因而也被称为“流动的古玩市场”。站市因交易品类与交易主体特性而形成自己的时间节律和贸易特点。在日间时段，站市一般是上午10点左右开市，下午1点左右休息，3点左右再聚集，直至6时许闭市。站市还有明显的季节性特征，即每到春夏时节，交易人数会骤减，而秋冬时节则增长。站市的时间节律反映了其市场主体特殊的经济与社会特性：站市商贩具有主营农牧，兼及商业的兼业特征，大多还未彻底从第一产业中分离出来，春夏时间回乡务农务牧，或采挖虫草。还有一部分商人负载农牧产品集散功能，即到乡间地头收集物品，他们大多在闲暇时节集中到站市经商，从事调剂余缺性质的交换。

卖家将商品佩戴在身上，通过展览的形式吸引买家。同时，站市中买家和卖家的身份并非绝对，同一个人既可以是买方也可以是卖方，同一个物品可经过多个买方或卖方。由于珠宝类古玩数量少、体积小，便于携带，且在地方语境中具有较高的认知度和普遍的象征意义[16]，因此，选择珠宝饰品作为交易产品，既出于营商便利，也是文化性格的一种体现——把认为好的东西拿来交换，在交易中实现价值升华。因而，不同于经济理论中稀缺产品最优化配置过程需制度约束等一般规律，在冲赛康站市珠宝资源稀缺配置以文化作为制约与中介，通过商品不断流动来避免商品流动过程中的占有和资源的垄断，实现稀缺产品的最优化。

从站市袖筒交易被称作“康巴浪从”来看，起初交易主体应是以来自康区的商人为主，后来内地的回族、汉族商人加入其中。根据冲赛康社区居民委员会2023年底统计数据，目前站市有近900多名流动商人，由西藏、青海、甘肃的多民族商人构成。田野调查也证实了交易主体多元性的特质及其缘由：

“我来自甘南州夏河县，在冲赛康站市从事珠宝生意5年，但在拉萨生活有20多年。最初，我是跟随家里人在西藏昌都生活，对西藏昌都及周边农牧区有一定了解之后，到昌都农牧区收集珠宝，当时收集珠宝都是通过物物交换方式，拿农牧民需要的物品交换珠宝。后来了解到尼泊尔的银器受藏族人喜欢，就到西藏的边境口岸进尼泊尔银器，再到拉萨八廓街开店出售，但因八廓街门店房租太贵，生意也不太好，就不再租门店直接来冲赛康站市做生意了。站市没有太多的管制，商户只要不挡行人路就可以，也没有任何时间上的限制，一般上午10点左右来市场，到1点半左右就跟自己关系好的商户一起去附近的茶馆吃饭聊天，到下午3-4点左右返回市场，7点左右回家，基本上每天都是如此。”

这反映了商人进驻冲赛康站市的一般过程，也点出了站市被不同背景和民族的人接受的关键之一。

冲赛康站市为不同阶层的商人提供了资金或经验优势互补，争得立足城市的“入场券”的机会。

“我是2005年从青海到拉萨，当时没有做生意的资本。朋友跟我说可以去冲赛康试试机会，还为我供应珊瑚去站市卖。就这样，我进入冲赛康站市做了七八年生意。我的货品没有那么好，但好处是不需要本金，每次卖完再给人家结账。在冲赛康站市做生意的人很多，有大商人，也有像我一样做小买卖的，还有比我资产更少的商人，甚至有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怎么过的。市场里一些是有资本，有生意经验的；一些是有生意经验，但没有资本的；一些是有资本，但没有生意经验的；没资本的就只能在生意上和有资本的联合起来。有经验的也一样。做站市交易的资本水平没有什么标准。”

站市的这一特性还吸引了经营其他品类的流动商贩在此营生[17]。因而，站市是一部分经商条件有限的人以最低成本边交易边学习的实践场域。

（三）袖筒交易

每天11点左右，商人们陆续聚集在站市，意欲议价的买卖双方把宽大的袖筒连在一起，手伸入袖筒中比划出各自的价钱，再通过眼神示意是否接受。除交易双方外，第三方很难介入交易和获取交易信息，但看二者眉目传神也不失为悟得交易过程的途径。袖筒交易是通过买卖双方共同奉行的一套手势表价规则进行交易，也被称作“哑交易”“袖筒捏价”“揣袖筒”“袖里吞金”等，曾在不同历史时空中出现[18]。当前，在农村集贸市场的牲口、皮毛、药材等交易中仍有保留[19]，但与冲赛康站市在空间与时间上最近的则属翁堆兴喀一带（大昭寺东面即清真寺附近）叫作“达充木”的骡马市场上的“搓价”习俗[20]。

在站市从商多年的商人将“袖筒交易”解释为可避免“砍价”的不光彩，同时保护商品价格类似，直观上“袖筒交易”确有含蓄、趣味、重情义等特性[21]，而这一特性对初入市场、商业经验有限、经商学习需求较高的商贩来讲，无疑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同时也有利于打破语言不通的障碍。

除学习手指表价的方式外，袖筒交易还需摸索经验、提升感知能力：

“‘袖筒交易’是用手指表达数字，如果没有经验会比较难，对商品出价可能会有不够准确的时候，例如到底是两百、两千、两万可能表述不准。但买方可能也会根据商品性质，大致猜出对方的报价。如果是新手，对商品的价值估计不准，对方的出价可能就难以明白。等有一定经验后，才能准确估计。有时候也会遇到买家都簇拥一个卖家，但谁先得手能与卖方谈价后，其余买家就有不怎么出价的习俗，而且一旦卖家表示愿意出价后，就一定要守信用，不能再反悔、改价等。这些都是生意新手要了解和注意的。”

由于袖筒交易本身的模糊性，以及冲赛康袖筒交易涉及金额不一而足，为避免买卖双方间产生误解，部分商贩还发展出表示不同数位的一套口头用语，即小羊、大羊、羊头、小牛、大牛、牛头等俚语，其中羊代表万以下、牛代表十万以上交易金额。这套体系在甘肃牛羊交易中也很常见。通常来说，商贩一般能评判出商品的基本价位，因而有些并不使用表示数位的这套俚语。

冲赛康站市以较低的准入门槛包容渴望经商的人，随身携带身家，在站市察言观色，学会商言商语，在袖筒交易中探学问、博未来，摸索立足城市、获得市民身份的路径。但袖筒交易到底是以小搏大的冒险还是经济理性的延续？

三、袖筒交易中的博弈机理与蕴意

博弈是分析参与人主体行为决策及决策所产生的均衡问题，也就是分析个体参与者与其余参与者间的不同决策，对彼此所带来均衡问题及影响。在博弈分析框架中，单个参与者的最优策略是其与参与者的选择函数。典型案例“囚徒困境”中因参与者选择不同，所形成的收益函数不同。因而，怎样确保所有参与者达到一个均衡问题是博弈论研究的主要内容。

冲赛康站市的袖筒交易中，商品的供给、需求及价格的形成过程是典型的带有博弈特征的竞争性交易活动。从卖方角度看，目标是在交易过程中通过向同行隐藏交易信息，完成更多交易及经济收益的最大化，从而实现交易信息的隐藏与最佳收益的结合。卖方为实现这一战略，在做决策时不仅要考虑来自同行竞争者采取的各种策略及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因素，还需充分考虑不确定性因素对自身交易所产生的影响。对买方而言，则通过比较货物、观察商人行为和结合自身经验等制定最优策略。买卖双方的交易行为是相互影响、相互制约的，交易过程中每个参与者的决策行为，都将考虑其余参与者的反应及行动，而这一过程正是博弈论所重点关注的问题。

（一）袖筒博弈的微观机制与非对称结构

博弈论研究决策主体的行为及均衡问题。一般而言，博弈由7个基本要素构成，分别为博弈参与者、信息、博弈规则、收益、行动、结果和均衡，其中参与者、行动及结果统称为“博弈规则”。表示博弈的基本方法为展开式和矩阵式。“囚徒困境”是典型的矩阵式表示方式，而展开式一般为树杈方式。博弈按行动顺序、信息获取和了解程度分为四种（见下表）。

博弈分类表

在袖筒交易过程中，买家使用袖筒对第三者或对其他卖家隐藏交易价格，交易过程中的具体成交信息只有买卖双方得知，因而，其交易过程中既有卖者间的博弈，也有买者间的博弈，但本研究只分析买卖双方间的博弈过程。结合博弈理论，假设卖家为了在交易过程中获取更高的利润，将价格界定在消费者购买能力水平上限出售商品，此时卖家的收益为P。当制定的价格超出消费者购买能力上限时，由于存在讨价还价等行为，交易费用会增加，即卖家为获取更高利润的行为需付出一定的成本，记为-C。当消费者在预期消费能力且在一定价格波动下购买到物品，效用为E。当消费者以高价购买的物品存在质量问题或将赝品当作正品购买，消费者在购买过程中遭受损失，记为-I。卖家在正常价格界限内没有卖出商品，但相比高价时交易费用增加而言，其损失比较小，记-θ（θ<C）。根据假设，在袖筒交易买卖双方博弈中，卖者可选择的两种策略，即“高价格”和“正常价格”。买者可选择的两种策略，即“接受”和“拒绝”（见下表）。

袖筒交易中博弈行为矩阵表

根据博弈理论，冲赛康站市袖筒交易的博弈过程，本质上是信息高度不透明条件下进行的动态议价博弈，是一种非零和非对称博弈模型。当买方采取“接受”时，对袖筒交易卖家而言，最好的策略为“高价”，这样能通过高价获取更多的利润。但当卖家实行“高价”时，超出消费者购买预期，对买方而言最优策略是选择“拒绝”，这样可以避免购买的物品因存在质量问题和赝品所带来损失。当买方选择“拒绝”时，卖家会选择以“正常价格”进行出售而不会采取“高价”策略行为，这样可以避免增加不必要的交易费用。当卖者以“正常价格”出售商品时，对买者而言，选择“接受”是最优策略。在袖筒交易中买卖双方的博弈过程实际上是一种循环反复的策略行为。因此，在袖筒博弈过程中无法预测和推导出决策主体最终所采取的单一确定行为策略，不存在纯策略纳什均衡。

（二）袖筒交易的商贩策略与社会嵌入

塔克斯（1963）将集贸市场视为古典经济学中的完全竞争市场，认为两者的契合点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买卖双方都势单力薄；二是几乎没有准入门槛，也不排斥任何特殊群体进入；三是几乎不受国家和其他经济部门的直接干预；四是行动以理性为基础[22]。集贸市场因信息系统的稀缺和信息不对称，存在“老主顾”关系和“讨价还价”两种典型的信息搜寻和管理实践。由于集贸市场存在欺诈交易的风险，“老主顾”关系作为一种长期契约关系，利用市场中熟识伙伴间重复交易来降低搜寻成本，从而将信息搜寻的费用减少到可管理水平。此外，由于信息不完备，商品的真实价格难以获知，造成价格不由供求关系决定，而取决于个人砍价能力，使讨价还价渗入买卖双方的每一次“深度游戏”中[23]。在高度地方化和贸易类型专门化的冲赛康站市，交易过程中存在商品、价格等信息不完备，因此，利用社会关系纽带进入市场、掌握在袖筒中熟练地“讨价还价”、建构新的社会关系网络变得尤为重要。因此，冲赛康站市中买卖双方看似无效率的交流，却蕴含了市场交往、互惠与文化信息交换的多重意义，是各民族商贩学习营商知识与商业精神、构建关系与扩大圈层等多重策略的展现。

冲赛康站市是一个修炼和考验眼力的地方，对珠宝的品鉴和定价能力是核心功课。因个人学习能力不一、珠宝本身又有贵贱之分，因而不同商贩在站市摸索学习的时长并不相同。同时，进入站市的过程、途径又反映了亲缘、乡缘等社会关系在其中的联结作用。

“我在冲赛康站市做珠宝生意已经19年了，是我父亲带我进来的。刚开始每天跟随父亲学习、观察市场，学会了鉴定珠宝好坏的方法、学会了市场交易规则。现在市场里各民族商户都有，要学习的技能更多，不然没办法适应市场变化。还有这两年直播的人变多了，怎么样在一个市场里融洽相处还有很多学问。”

“我在冲赛康站市做了5年的生意。通过观察别人的交易方式慢慢进入冲赛康站市做生意的，在观察中了解到袖筒交易规则，没有特意去学习，也没有人专门教。这样慢慢就认识了商人，融入了市场，就敢用袖筒做交易了。”

“我是2004年来冲赛康站市做生意的。起初跟随同乡学习珠宝交易方法和鉴定珠宝的经验，跟随同乡和同行学习了3年左右后，就差不多掌握了交易规则和鉴定珠宝的基本方法，也能独立完成交易。虽然在冲赛康站市从商时间长达20年，但每天依然要学习和观察市场的发展动态，因为现在产品更新迭代速度太快，再加上每天都不断涌入新商户，不掌握市场动态就无法在市场中立足。”

商贩们在冲赛康站市边学习边经营亦无不可，除了学习营商知识，更重要的是学习商业规则、秩序等在内的商业精神。

“冲赛康站市是一个流动市场，每天进出市场的商户较多，来来往往的人也特别多，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很少买商品，但要真正在冲赛康站市做珠宝生意的话，需要知道交易规则，所以也会请教市场中的老一辈商户，只要不破坏市场名声、规则的话，都愿意将新人带入实际的交易过程来感受，学习如何进行交易”。

“我觉得这是商人保护商业信息的一种策略。在市场里有时会出现同一件商品多个卖家的情况，为避免冲突，买家会分别跟多个卖家在袖筒里商讨价格，不会采取公开讨价还价形式。我认为袖筒交易其实是一种非常公平的交易，这样一方面买家不仅可以为自己争取到更多利益，也能更公平的方式获取自己心仪的商品。另一方面，卖家之间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保护彼此之间的交易信息。珠宝跟其他商品不一样，它非常稀缺，买家只看卖家出的价格是否合理，能否接受，不会考虑其他因素。”

商贩在站市中游走、聊天，即便没有促成新的生产，但也是拓展新的社会关系的过程。在流动性极强的站市，把社会关系嵌入经济行为有助于确保同一准则下监督行为生效。类似于在钻石交易中，“握手”不仅示意成交，生成清晰确定的交易行为准则，即相互监督的关系的确立[24]。站市袖筒交易多为贵价商品，为确保遵守诚信、守约的交易规则，商贩更乐意将经济行为紧密地嵌入人际关系网络之中，交易契约和信用制度作用，从而达成监督的有效与可控。

站市袖筒交易商贩搜寻并确定老主顾关系，与其他任何经济行为一样，体现了卖方寻求利润最大化，买方寻求最大的效用的特征。但不同之处在于，站市作为流动市场，信息搜寻成本具有决定性作用。对卖方来说，在复杂、喧闹和不稳定的交流网络里搜寻对自己有成效和对他人无成果的信息行为，同提高效率或改善产品那样起作用。因为，集贸市场中经济的每一个方面都反映，商人面临的首要问题不是估量各种选择，而是去发现有什么信息[25]。对买方来说，与卖方建立持久不断的联系，有助于其快速掌握商品信息而无须在需要产品时搜遍整个市场。因而，站市袖筒交易侧重建立买卖双方的“老主顾”关系。建立市场中的老主顾关系可将搜寻产品和顾客的成本减少到可管理的部分，且能把混乱的人群转化为熟悉稳定积聚，并利用熟识伙伴间重复交换来降低搜寻费用[26]。老主顾关系与站市袖筒交易的契合还在于，集贸市场中在直接交易的信息条件下，可以对产品品质、量和类型作出比较合理的评估，极大地简化了寻找顾客的过程。

在现代市场中，经济行为被看作是现代社会中日益增长的独立和分化的领域，同时经济交易不再由社会或亲属义务界定，而是由个人理性收益来计算界定[27]。在完全竞争的条件下，没有讨价还价、协商、抗议或相互调整的余地，没有一起立约的经营者，也不必进入周期性的或持续性的关系之中，因此，他们不会达到相互熟悉的程度[28]。冲赛康站市袖筒交易的机制说明，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商贩把传统交易模式引入现代市场经济环境中，通过社会关系的利用与再生产，觅得个体城市化的幽径，反映了地方社会经济发展空间盈余，城乡人口流动，特别是就地城市化需求高涨的社会特征。

结语

冲赛康市场地处拉萨老城区要冲，背靠地方文化与政治符号资本，历史上便是拉萨重要的物资交易场所，改革开放后，以强劲的市场活力发展为拉萨市最大的综合性批发市场。作为其组成部分，站市在空间上位居冲赛康市场中心，横通市场乃至老城区各个区域，空间开放且人流较多，使商贩能够利用其边界的模糊性不断游移，降低交易成本；站市节律既符合商贩以兼业为主及交易物量少、易携带的特征，又兼顾市场人流潮汐变化；经营手段上，商贩将商品佩戴在身上，以游走展览的形式吸引买家，在袖筒中无声议价既便于商贩灵活调价，又充满商业趣味，是对中国传统营商文化、商业精神的传承；商贩间注重利用并再生产社会关系的特性联结起不同背景、身份的人，形成非正式的关系网络和富有“人情味”的交易场域。因而，冲赛康站市以其灵活性、适应性，成为冲赛康市场吸纳新人、聚集人气、构造独特文化景观、延续商业精神的组成部分，体现市场的活跃度和创新力。

博弈论在作均衡分析时，是以参与人是完全理性的,每个参与人对博弈的结构及对方的支付有完全的了解的假设为前提。这种理性预设过强的假定，限定了概念的解释力。同理，仅用一种只在假定条件下成立的理性来分析集市、理解人的经济行为不免造成理论与现实的脱节与理论对现实的框束。这也使得博弈论发展出如进化博弈理论等流派，后者承认，在多数情况下参与人并不能对环境的任何变化做出最优反应，其决策是基于某种常规而非理性的计算结果，这种常规一般来自博弈的历史，因为历史已经包含了对手如何行动的相关信息[29]。把包括价值观在内的主观因素也考虑进来，进而从有限理性出发，强调动态过程，提出非均衡才是常态和现实。

站市袖筒交易体现出理性的多元性或有限性特征。商贩的交易行为并非每次都能带来实际的利润，实际上，学习营商知识、习得商业精神、利用并再生产社会关系等都是其理性的构成。因为，袖筒交易本身即是对某种常规或博弈历史的沿用；袖筒交易契合了站市商贩多初入市场，边学习边经商，积攒经商经验与知识的主体特点；商贩把贵重饰品佩戴在身上供人挑选则依托传统文化对珠宝类古玩的价值认识，是地方传统文化对主体理性的影响；商贩通过已有社会关系进入市场，进而建立老主顾关系，促成社会关系再生产，起到将搜寻产品和顾客的成本减少到可管理的部分，便于形成监督的有效与可控的经济效用，也是对商贩主体经商条件有限，亟待在市场中立足的特性的反映。这些因素彼此关联、共同作用，促成了站市袖筒交易活跃至今，也说明了地方社会经济发展空间盈余，城乡人口流动，特别是就地城市化需求高涨的社会特征。

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与各民族共同富裕的语境中，集贸市场在促进群体分工有别、强化业缘关系，推动社会经济发展方面作用显著。民族地区集贸市场受生态、文化两个关键因素影响，其作用在商品流通交换之外，还有传递信息，个体扩大社会网络等功能。然而对集贸市场特别是民族地区集贸市场的理解常常被限制在乡村或乡镇的空间想象中。实际上，城市集贸市场因区位优势，集纳流动商贩并创造了规模庞大的商业经济活动空间，是流动人口进入城市市场经济与就地城市化的重要途径。民族地区城市集贸市场更是以流动人口为载体，成为产品向上、向下、向周边及跨区域流通的桥梁，是促进包括城乡人口在内的要素自由流动，促进城乡协同发展的重要通道，也是加速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构建互嵌式市场与社区的重要场域。因而，建构充分调动与发挥市场主体的能动性，包容多元市场主体与交易模式的市场可持续发展动力体系，应是促进市场现代化、人口现代化的微观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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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简介：尕藏措（1993-），女，藏族，青海海南人，青海民族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讲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民族地区经济社会。

原刊于《西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3期（总第163期），注释略，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