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宗日到齐家：共和盆地高海拔聚落的生业转型与文明演进新证

十八档遗址位于兴海县羊曲村东南，黄河与香让沟交汇的三级阶地，海拔2670米，属于共和盆地南缘，是青藏高原东北缘高海拔史前聚落的典型代表。2022年我院联合西北大学对该遗址进行了发掘，该遗址主要包含宗日和齐家文化时期的史前文化遗存，共发掘清理宗日时期遗迹99处（灰坑、壕沟、瓮棺墓群），齐家时期遗迹59处，出土陶器、细石器、骨石复合工具等丰富遗物，壕沟、集中分布的未成年人瓮棺墓地、储藏类灰坑等遗迹，直观反映两处文化的聚落布局特征。

根据考古发掘获取的宗日文化（4500‑4200 BP）、齐家文化（4000‑3700 BP）两个关键阶段的完整聚落与植物考古材料，本次发掘采集浮选土样209份，总土量1788L，获得大量炭化大植物遗存，结合8组动物骨骼碳‑14测年，建立了该遗址4500‑3700BP的可靠年代序列，填补了这一区域研究短板。相关最新研究成果近期在线发表于国际权威科技考古期刊《Archaeological and Anthropological Sciences》（《考古学和人类学科学》，中科院二区TOP，JCR一区），本院乔虹（二级研究馆员）、李冀源（副研究馆员）、夏艳平（馆员）、任炳萃（助理馆员）作为学术贡献者共同参与论文创作，该文的第一作者为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2024级硕士研究生金振海，通讯作者为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田多副教授和王振高级工程师，西北大学亚欧大陆农牧互动与文明演进科研团队首席专家陈洪海教授参与研究。该文为厘清青海共和盆地、黄河上游高阶地史前文化生业、聚落变迁、宗日文化与齐家文化的关系等提供了全新一手实物证据。

一、项目背景与发掘价值

长期以来，青海黄河上游宗日文化的生业模式存在重大学术争议：宗日先民的粟、黍究竟是本地种植，还是依靠与低海拔马家窑人群交换获得；宗日文化到齐家文化的聚落如何更迭、人群如何互动，缺少同一聚落连续的植物考古、聚落空间证据。过去宗日相关植物材料多来自小规模试掘与调查，本次抢救发掘采集浮选土样209份，总土量1788L，获得大量炭化大植物遗存，结合8组动物骨骼碳‑14测年，建立了该遗址4500‑3700BP的可靠年代序列，填补了这一区域研究短板。

十八档遗址碳十四测年结果

二、本研究的核心考古发现

1. 宗日文化阶段（4500‑4200 BP）：本地粟黍种植为主，狩猎采集占重要地位

浮选结果显示，宗日阶段农作物以粟、黍为主，小麦、大麦仅见极个别标本，判断为后期扰动混入。遗址出土未成熟粟黍籽粒、谷壳，同时伴生大量旱地农田杂草（藜、狗尾草、王不留行等）。不成熟籽粒、加工副产品、农田杂草共存，证明宗日文化阶段什巴当遗址已经开展本地粟黍旱作农业，并非单纯依靠外来交换获取谷物。

十八档遗址出土炭化农作物遗存

同时动物遗存线索显示野生动物占比高，细石器、骨石复合工具大量出土，印证宗日是粟黍种植+狩猎采集的混合生业模式。从空间分布看，农作物遗存集中于发掘区南部；北部成组交叉壕沟代表聚落边界，壕沟附近分布瓮棺墓地，符合黄河上游史前“墓葬置于聚落边缘”的聚落传统。宗日时期的储藏坑（钟形灰坑）内出土粟黍遗存，说明存在粮食储存行为。

2. 齐家文化阶段（4000‑3700 BP）：麦类崛起，农牧复合经济定型

以往很多研究仅统计炭化籽粒数量，低估了小麦、大麦在齐家经济中的地位。本次研究创新引入穗轴碎片换算籽粒当量的方法，结合千粒重进行重量占比评估：只统计完整籽粒时，小麦加大麦占农作物重量33.54%；纳入穗轴碎片、炭化籽粒碎片估算之后，麦类合计占比提升至54.56%，超过粟黍的总重量，成为齐家阶段主要粮食作物。

这修正了过去“齐家文化以粟黍为主，麦类仅少量补充”的传统认识，证明在共和盆地高海拔河谷，齐家文化快速完成农业转型，形成粟黍、小麦、裸大麦多种谷物并存，配合牛羊家畜饲养的农牧结合生业形态，是青铜时代青藏高原东北缘人群适应干冷气候环境的重要策略。

依据作物加工副产品空间分布，发掘区南部是齐家先民集中进行脱粒、扬场、储存、消费垃圾丢弃的区域；齐家遗存空间分布较为分散，说明本发掘区不再是聚落核心生活区，活动强度有所下降。

3. 聚落变迁：齐家人群对宗日旧聚落的改造与再利用

遗迹与植物遗存空间分析揭示重要历史过程：宗日时期北部壕沟是聚落边界，到齐家阶段，齐家人群填埋、扰动宗日原有灰坑、壕沟，大量宗日陶片被回填到北部壕沟之内，在原有宗日聚落的边缘地带继续开展谷物储存、粮食加工、生活垃圾丢弃活动。这印证青海地区考古观察到的现象：齐家文化进入黄河上游高阶地，对宗日旧聚落进行改造、复用，并非完全废弃旧址另建新城。遗址后期仅见零星卡约陶片，说明该聚落随后被放弃，卡约时期人类活动转移到周边其他阶地。

三、本成果对青海史前考古的启示

1.完善宗日文化生业认识：十八档遗址的浮选证据，为宗日文化存在本地粟黍农耕提供关键同聚落证据。来自黄土高原的粟作农业沿黄河河谷传入高原东北缘，宗日人群立足高海拔环境，发展“农耕+狩猎”的定居模式，马家窑文化和宗日之间存在农业技术、文化双向交流。

2.重新评估麦类作物在青海齐家文化的经济地位：穗轴遗存的价值不能忽略，单纯统计完整炭化籽粒会低估麦类的实际占比；共和盆地等高海拔区域，齐家时期小麦‑裸大麦已经上升为主食，多元农作物有效缓冲4000年前后区域干冷化带来的农业风险。

3.揭示黄河上游从新石器到青铜时代聚落更替模式：宗日‑齐家不是简单的文化取代，存在旧聚落改造再利用，为理解高原东北缘人群迁徙、文化更迭提供鲜活案例。

4.体现我省水利工程建设中考古抢救发掘的学术价值：十八档遗址属于水库淹没区抢救发掘项目，在基建中完整保存了宗日‑齐家过渡的珍贵聚落、植物档案，展现多学科联合考古（田野发掘+浮选植物考古+测年+空间GIS分析）对解读青海高原史前文明的重要作用。

四、后续工作展望

羊曲水电站库区还发掘了南坎沿、东果滩、香让沟南等一批同时期遗址，我院将持续整合这批聚落的动物考古、人骨同位素、陶器分析材料，结合十八档遗址的植物考古成果，构建共和盆地4500‑3700BP完整的生业、社会图景，进一步阐释史前人群如何在青藏高原东北缘适应高海拔环境，理解黄河上游作为早期文化交流走廊的重要意义。